首页 > 都市重生 > 厂院新风 > 第649章 惠宾楼之6

第649章 惠宾楼之6(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天傍晚,叶明远炒完最后一锅菜,脱下围裙说:“爹,张奶奶刚才跟我说,想让她孙女来楼里学收银,您看……”

“让她来试试。”叶东虓不假思索,“这孩子我见过,机灵,眼里有活。”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她,来这儿学的不只是算账,是怎么待人——客人进门先递杯茶,下雨了递把伞,看着面生的多问句‘爱吃辣还是爱清淡’,这些比账本上的数字金贵。”

叶明远点头记下,转身看见林秀在教张奶奶的孙女认菜价牌,小姑娘学得认真,手指在牌子上一个个点过去,林秀在旁边耐心地念:“这个是‘葱爆羊肉’,二十文;这个是‘九转大肠’,二十五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身上,像铺了层金纱。

入秋时,惠宾楼来了位特殊的客人。说是客人,其实是当年那位“玉兰香”——沈子墨的远房侄女,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特意从南京来,说要给惠宾楼画幅画。

“我叔总跟我提这楼,说这里的梁是直的,人是热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实在劲儿。”画家姑娘拿出画板,支在天井里,“我得把这股劲儿画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老北京的楼里藏着多少暖心事。”

她画了整整三天,每天从清晨画到傍晚,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叶念安总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想去摸颜料,被林秀轻轻拍开,小家伙就咯咯地笑。叶东虓和江曼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笔下的惠宾楼:青瓦灰墙,朱红的门帘,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有后厨飘出的袅袅炊烟,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老猫都画得活灵活现。

“真好。”江曼看着画布,轻声说,“就像把日子钉在了画上。”

画成那天,画家姑娘举着画给大家看:画面中央,叶明远在后厨颠勺,火光映红了半边脸;林秀在柜台后算账,嘴角带着笑;小王蹲在地上给煤炉添炭,侧脸黑乎乎的;叶念安举着个肉包,正踮脚往堂屋里跑……而天井的藤椅上,坐着两个模糊的老人影,看不清脸,却能看出是在相视而笑。

“这俩是您二老。”画家姑娘指着人影,“我叔说,惠宾楼的根,就在您俩身上。”

叶东虓看着画,忽然想起刚开店那年,江曼在油灯下算账本,他在旁边劈柴,火光也是这样映着墙,暖烘烘的。岁月啊,原来真的能被画下来,藏在颜料里,藏在木纹里,藏在每天升起的炊烟里。

冬天来得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惠宾楼的铜锅又支了起来。老主顾们围着锅坐下,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有人聊今年的收成,有人说孩子的亲事,有人抱怨物价涨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说“还是这儿好,暖乎”。

叶东虓裹着厚棉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雪花飘进天井,落在玉兰树的枝丫上。江曼走出来,给他披了件更厚的披风:“别在这儿冻着,进去暖和暖和。”

“不冷。”叶东虓拉着她的手,往手心呵了口气,“你看这雪,下得匀实,明年准是个好年成。”他指了指堂屋,“你听,多热闹。”

堂屋里,叶明远正在教小王炒糖色,“滋啦”一声,糖在锅里化成琥珀色,香气瞬间漫开来;林秀在给客人端火锅,笑声脆生生的;叶念安裹得像个小团子,正举着个雪球往小王手里塞,被林秀追得绕着桌子跑,满屋子都是欢笑声。

“是啊,热闹。”江曼靠在他肩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弯成了月牙,“当年你说要开楼,我还怕撑不下去,没想到啊……”

“没想到这楼成了念想窝。”叶东虓笑着接话,“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念想吗?你念想我,我念想他,楼里念想外头的人,外头的人念想楼里的味儿,这日子就滚成了团,散不了。”

雪花落在他的眉梢,很快化成了水,叶东虓却不觉得凉。他知道,只要惠宾楼的灯还亮着,只要灶上的火还烧着,只要还有人惦记着这口热乎饭,这楼就永远不会老,就像门口那棵玉兰树,看似静静立着,根却在土里扎得越来越深,牵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慢慢往前走,走成长长的岁月。

深夜关店时,叶明远在账本上记下今天的收入,林秀在旁边数着铜钱,叮当作响。叶念安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叶东虓和江曼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盏灯笼被摘下,雪地上留下串串脚印,像串省略号,等着明天被新的脚印填满。

“锁门吧。”叶东虓说。

“嗯。”江曼应着。

铜锁扣上的瞬间,远处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咚——咚——敲了两下,清越的声响在雪夜里荡开,裹着楼里的烟火气,飘向很远的地方。

叶念安十岁那年,惠宾楼添了个新规矩——每月十五开“家宴”,不管是伙计还是老主顾,愿意来的都能坐下凑一桌,叶东虓亲自掌勺,做的都是些家常小菜:炒合菜、醋溜白菜、炖豆腐,再配上一坛自酿的米酒,热热闹闹能坐满三大桌。

这天恰逢十五,张奶奶带着刚从上海回来的孙子来了,小伙子西装革履,看着楼里的八仙桌直笑:“奶奶,这就是您说的‘神仙地方’?比我住的酒店有意思多了。”张奶奶笑着拍他手背:“你懂什么,这叫人气儿,酒店里有吗?”

叶明远正忙着给煤炉添火,林秀在摆碗筷,叶念安端着一碟刚腌好的糖蒜,挨个桌子送:“李爷爷,您爱吃的甜口蒜;王婶,这个带点辣,您尝尝?”小家伙嘴甜,把老主顾们哄得眉开眼笑。

叶东虓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江曼在旁边给他递调料,看着他颠勺的背影,忽然说:“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炒合菜,盐放多了,齁得大家直喝水吗?”

“哪能忘。”叶东虓笑着回头,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时候你偷偷给每桌送了碗糖水,说‘老板新手试菜,多担待’,现在想起来,多亏了你圆场。”

“谁让我是你媳妇呢。”江曼嗔了句,眼里的笑意却像浸了蜜。

菜上齐时,叶东虓端着米酒站起来,对着满屋子人举杯:“多谢各位捧惠宾楼的场,这楼啊,没别的,就图个热乎。来,干了这杯!”

“干!”满屋子的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米酒的甜香混着菜香,在空气里酿出浓浓的暖意。

张奶奶的孙子举着酒杯,好奇地问:“叶爷爷,您这楼开了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叶东虓呷了口酒,目光扫过墙上的画——那幅画家姑娘画的《惠宾楼日常》,如今已经装了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当年开楼时,就想着能让过路人有口热饭吃,没成想,留住了这么多朋友。”

“可不是朋友嘛。”卖杂货的小三子接话,他如今也两鬓斑白了,“我当年穷得叮当响,叶大哥总给我留碗剩面,说‘热乎的,垫垫’,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还有我!”后厨的小王,哦不,现在该叫老王了,他挠了挠头,“当年我从乡下跑出来,身无分文,是叶老板收留我,教我做菜,现在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叶念安趴在桌旁,听着大人们讲过去的事,小脸上满是认真——他听爷爷说过,楼里的每块砖、每根木梁,都藏着故事。

家宴散时,雪又下了起来,叶明远和林秀在门口送客人,叶念安举着灯笼照亮路,嘴里哼着江曼教的童谣。叶东虓和江曼站在台阶上,看着客人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巷深处,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啊晃,像串跳动的星子。

“你看,”江曼往叶东虓手里塞了个暖炉,“这雪天,走夜路的人,就盼着前头有盏灯呢。”

叶东虓握紧暖炉,看着楼里透出的光——那光是后厨的灶火,是堂屋的油灯,是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暖融融的,能把冬夜的寒气都焐化了。

“咱这楼,不就是盏灯吗?”他说。

江曼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

转年春天,叶念安考上了城里的学堂,要住校。临走前,他抱着叶东虓的腿撒娇:“爷爷,我周末回来还能吃到您做的炒合菜吗?”

“能,爷爷给你留着锅气。”叶东虓摸了摸他的头,又嘱咐,“在学堂好好念书,要是想楼里了,就看看那幅画——画里有咱家人,有老主顾,就像你在楼里一样。”

叶念安点点头,背着书包走出老远,回头看,惠宾楼的门帘还在风里晃,爷爷和奶奶站在门口,像两尊稳稳的石狮子。他忽然想起奶奶教的那句话:“楼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暖了,楼就暖了。”

这话,他似懂非懂,却记在了心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