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小番外—沉默的托底(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顾掏出手机,低头摆弄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跟他这个人做其他事情的利索劲儿不太一样。
他看手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那副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没拿过来,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按键对他来说太小了,小得有些费劲。
我没在意,继续吃我的油条。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放在桌角的手机,手指还没碰到屏幕,老顾就开口了。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我发的。”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停住了。
“给你转了些钱,”他的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那盆君子兰上,好像那盆花忽然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东西,“你收下。”
我的手指碰到手机屏幕,按亮,点开微信。
老顾的对话框在最上面,红色的数字标在那里,我点进去,看见了一个转账,金额那一栏的数字让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声音又从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就当是你帮我处理一下我的小金库了。”
我盯着那个转账看了几秒钟。
屏幕上的光映在我脸上,白白的,冷冷的,可那股暖意从手机传到了指尖,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从手腕一路往上,最后在胸口某个地方停住了,不动了,就那么暖暖地、沉甸甸地停在那里。
我抬起头看老顾。
他还是那副表情,不咸不淡的,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皱起,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晨光的映照下几乎要融进肤色里。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稳稳地托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往下坠的那种酸。
“爸,”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钱?”
我顿了顿,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这要说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放啊。”
老顾终于把目光从那盆君子兰上移开了,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有嫌弃,有疼爱,有一种“你跟我还来这套”的不耐烦,还有一种“你小子少给我装”的了然于胸。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调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他的表情。
“你多大,”他说,“你总比我年纪小吧。”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让我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
是啊,你多大,你还能比我大?我都六十多的人了,给你转点钱怎么了?这个逻辑链条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如此不可辩驳。
“收着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放软了一些,软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放软的,“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转身走向厨房,步伐不快不慢,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不算笔直,但稳。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瓶被从架子上抽出来的声响,接着是瓶盖被拧开的那个清脆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咔”的一声。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可乐,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早晨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走到餐桌边,把其中一瓶放在我面前,瓶底碰到桌面的那一下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喝不喝?”他问。
我看着那瓶可乐,又看了看他自己手里那瓶,他已经把瓶盖拧开了,正往嘴里送。
“来一瓶。”我说。
我拿起瓶子,瓶身上那层水珠凉丝丝的,沾在我指尖上,凉得很舒服。我拧开瓶盖,碳酸气泡涌上来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瓶子里放了一串很小很小的鞭炮。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那种特有的刺激感,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大早晨喝冰可乐,这种感觉太荒唐了,荒唐得刚刚好。
“你竟然喝冰可乐,”我说着把瓶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那层水珠上划了一道,划出一条干净的道子,“不怕我妈发现吗?”
老顾正喝着,听我这么一说,把瓶子从嘴边拿开,嘴角沾了一点可乐的痕迹,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你妈现在不是不在家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程度比刚才更甚,甚至带着一丝小孩子偷吃了糖没被抓住的那种得意。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妈?”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坐在这里跟自己的父亲说“我要去告状”,这种对话放在任何别的父子之间都显得不可思议,可在我们之间,它就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像穿了很久的鞋子,每一寸都合脚。
老顾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切。有“你敢吗”的挑衅,有“你不会的”的笃定,有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建立在漫长岁月之上的信任。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了,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说明一切。
“不怕,”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听他这么说,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隔着餐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小米粥和两根已经只剩碎屑的油条纸袋,一人手里握着一瓶冰可乐,笑着。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碎屑照得亮亮的,把可乐瓶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碎钻。
窗台上的君子兰在光线里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把它们记在心里。
我看着老顾的笑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此刻漾着一种舒展的、毫不设防的快乐。
他很少这样笑,他这个人一辈子都绷着,当兵的人嘛,腰杆是直的,表情也是直的,可此刻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把所有的直都软化成了温柔。
这就是我爸。
永远站在我身后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