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北山小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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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会让人觉得，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也能毫无负担地、甚至有些自嘲地咧开嘴，发自内心地笑上一下。

这种感觉，远比站在一堆被你亲手撕碎的尸体中间，或者拿到一份决定几十万人死活的情报，要来得满足得多，也真实得多。

陈树生凝视着那片在雨中显得有些泥泞的缓坡，眼神中那种在杀戮时令人胆寒的冰冷机制似乎暂时下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向遥不可及的某段虚幻岁月的、深邃的平静。

“需要人……”

这三个字被林音咬在唇齿间，浸透着一种深深的、几乎能把骨头缝都榨干的疲倦感。对于这个能在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把三十几个悍匪的脑袋当筹码来算计的战术人形来说。

承认在这片一亩三分地的泥土面前束手无策，远比让她单挑一个装甲连更让她感到无计可施。

事实上，为了维持哪怕一丁点所谓的正常运转秩序，她已经把那颗原本设计用来计算弹道和敌方伤亡率的处理中枢，逼到了近乎过载的程度。

但很遗憾，农耕这种事情，那是一门需要看天吃饭、跟节气和虫病死磕的古老且复杂的学问，根本不是光凭着一腔孤勇或者强行篡改几行战术代码就能凭空变现出来的。

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仅是匮乏，简直就是一片比黄区外部那片辐射荒原还要贫瘠的焦土。

这镇子上的人应该不少才对……只要每家每户能抽调出一个劳动力来，都不用多专业，用最原始的法子连翻带刨两三个来回，那片缓坡早就可以开垦出一片像样的梯田了。

陈树生眉骨微微一沉，目光从那片被浪费的土地移回了林音的脸上，那种不解是真切的，也是极其锐利的。

按理说，作为一个体内流淌着同样老乡出厂设置或者灵魂印记的存在，林音绝对不应该对人多力量大甚至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种几乎可以说是铭刻在基因里的底层逻辑感到陌生才对。

大家都是从那个讲究双手改变命运的文化土壤里出来的。

难不成在这片异国他乡的烂泥地里被那些野狗和疯子同化得太久，连怎么把一帮散兵游勇攥成一个拳头去跟土地抢饭吃的老本行，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

迎着陈树生那双并不见得有多么苛责、却仿佛能轻易看穿一切虚弱借口的眼眸，林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一种极其荒谬且陌生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处理核心里发疯般蔓延。

那是一种自惭形秽的羞愧。

见鬼了。

她一个在北山黄区这种地界，能冷眼看着敌人的脑浆和内脏爆溅在墙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杀神；一个前一秒还在心安理得地盘算着怎么把眼前这群同乡当成顶级突坚筹码来跟多斯进行博弈的政客。

此时此刻，面对陈树生那一两句关于为什么不带人种地的质问，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自己没把作业认真写好，却被极其严厉的教导主任当场抓了现行的窘迫感。

这种感觉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却又因为某种根植在两个同样从旧日辉煌灰烬里爬出来的人灵魂最深处的共鸣，显得无比的真实且刺痛。

“我不会……我最擅长的事情，是摸清每一种爆炸物的起爆临界点，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它们组装成送人上天的陷阱。至于怎么撅起屁股种地，我是真的不会。”

林音的声音透着一丝常人难以体察的涩苦。这句辩白说得轻描淡写，底色却异常沉重。

作为一个诞生于战火淬炼中的兵器，杀戮与破坏早被硬生生地刻进了她的系统矩阵与生理反射里。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让人高效毙命的手法，有多少种突破防线的战术穿插，她就懂得多少种。

她脑子里装着最精密的弹道学算式，她的肌肉记忆里满是怎么在黑暗中无声地扭断人类颈椎的本能。

但是，关于如何将一粒种子埋进湿润的土壤、辨认复杂的节气规律、亦或是去理解怎么让一片荒芜的黄土一点点在汗水里渗出绿意，她的知识库里却只剩下一片比核爆后的废土还要荒凉的盲区。

她不傻。

这片北山烂泥地里，所谓的老乡和那些勉强吊着一口气的幸存者真正需要什么，她比任何一个端着枪的军阀都要清楚。绝不是那一箱箱用血换来的破伤风抗毒素和口径驳杂的子弹。

而是能在寒冬封锁掉最后一条逃生路线前，囤在冰冷地窖里、哪怕发霉长毛也能咽下肚子里续命的粗粮。那才是能让更多人真正熬过这个吃人时代的根基。

但面对这一切，她空有毁去一座营地的恐怖力量，却拿不出一把像样的种子和一丁点开垦的本领，这种仿佛被剥离了所谓“生之权利”的巨大无力感，才是让她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听到这句充斥着冷血硝烟味、却饱含无奈自嘲的回答。

陈树生原本紧绷得犹如随时会上膛的肩部肌肉，终于在这一夜的血腥之后，极其罕见地放松了那么几分。

他看向林音，眼神里的锐利被一层厚重的深意暂时包裹。

“那么看来，我们接下来那本来全是指望用子弹和人命来结算的合作筹码里，可以加上极其荒谬但或许最值钱的一条了——我教你们怎么把这片连草都不愿意长的狗屁荒地，一口口地啃开，然后开始种地。”

这番话用极度平稳的、犹如在战前布置火力的口吻说出来，甚至带着那么一丝很难被捕捉到的老乡之间的冷幽默。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屠宰、空气里的血雾都没彻底散干净的法外飞地，两个满手沾满骨血的顶级杀戮者，在一处随时可能招惹来大股鬣狗围剿的破落据点边缘，竟然一本正经地将教你种地当作了最具有说服力的一枚重磅筹码。

这种因为极致的错位感而产生的黑色荒诞，却又因为他们各自的背景和底线的坚持，反而构筑起了一种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比任何战地宣誓都要来得更加牢靠的莫名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