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本可读书的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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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再说吧。”
这句推托被林音借着低头的动作含混地咽了下去。
然而,尽管表面上谁也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究,但在场的老手们心里都犹如明镜一般澄澈——在这片满是尸臭与铁锈交织的废墟之上,陈树生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句教人种田,已然是今晚所有充斥着暴戾与算计的交锋中,分量最重、也最无可替代的无价筹码。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真理从来就不在那些被擦得锃亮的枪管里。
当你把视线穿透那些用来制造血肉横飞的短视暴力,去凝视人类社会最底层的运转逻辑时,你会发现,真正具备力量去彻底颠覆现状、能够将这一滩失去活性的烂泥从根本上重塑并让人脱胎换骨的,永远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宝贵至极的知识与经验。
尤其是那些在漫长的岁月中,经过了无数前仆后继的先驱者用血汗去反复试错、总结、发展与提纯,最终被强行降维、转化成为即便是最普通的底层难民也能够理解并加以运用的基础知识。
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在废土的语境下,其价值远超任何战略级武器。
毫不夸张地说,庞大的社会机器能够勉强维持那令人牙酸的咬合;贫瘠且充满毒素的土地能被强行豁开裂口塞进生机;那些从废墟中扒拉出来的简陋工厂能够重新喷吐出带着油污的黑烟……这一切能够维系生存这一概念的最低物理保障,其最核心的燃料,无一例外全是这些被不断传导与运用的知识。
而在被迫忍受了北山这漫长且操蛋的法外岁月后,林音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领教到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铁一般冷酷的现实:
放眼这个被利益和阶级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全球版图,除了她记忆深处那个遥不可及的、被称为东大的古老版图之外。
竟没有任何一块土地的主宰者,愿意将这些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立起来的火种,毫无保留地、甚至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制性手段,广泛地播撒给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芸芸众生。
除了那里。
在其他任何统治阶级的潜意识底色中,都死死地护着一条不容僭越的界线——那些浑身是泥、除了提供廉价内燃机动力和充当填线炮灰之外毫无干系价值的底层泥腿子,压根就不配,也没有任何资格去触碰学习的门槛。
他们当然不会蠢到把这种极端反智的话语直接写在那些用来点缀门面的宪章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所推行的每一项制度、每一次资源下沉的截断,全都在极其严密且冷血地执行着这一准则。
在这片被各种所谓主权和武装割据的土地上,你能看到那些号称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在面对一个粗浅的一元一次方程时,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清澈的愚蠢;甚至连最基础的乘法口诀,在他们看来都成了某种类似于高阶魔法的智商壁垒。
情况若是稍微严峻一点的流民营地或者贫民窟,想要找出一个能顺溜地从一数到一百、中间不带结巴的家伙,概率比闭着眼睛在垃圾堆里摸出一把完好的突击步枪还要低。
在这里,知识这种东西的获取门槛,被那些处于食物链顶端、时刻恐惧着被推翻的掠食者们,极其默契地、不设上限地拔高到了大气层。
而作为填补这种智力真空的替代品,则是各种廉价、高效、且充斥着麻痹性的极端宗教狂热和畸形信息奶头乐。
他们就用这种最为廉价的塞责物,去肆意捏造、填充并最终彻底扭曲所有底层幸存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三观,将他们彻底异化成不懂反抗的家畜。
在彻底离开那片熟悉的东方土壤之前,林音其实对这种所谓的阶级知识壁垒并没有什么切肤之痛。
在那个被保护得极好的信息茧房里,她甚至觉得很多东西是生来就该具备的常识。
可当她被迫在这片甚至连呼吸都要算计当量的黄区里,像个幽灵一样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之后。
她才真真切切地、如同被人生生拔掉指甲般地感受到了,在这里想要获取哪怕一丁点真正有用的知识,究竟是一件怎样难如登天、甚至近乎绝望的事情。
这些年里,她端过据点,抢过黑市,用沾满血的黄金和极高优先级的情报去铺路。
她所做的这一切,有时仅仅只是为了换取一本,哪怕是最粗糙、最简陋的、能教这帮难民怎么在土里刨食的《农业基础指导手册》。
可是没有。
什么他妈的都没有。
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高级黑市里,你能轻易搞到最新型号的热成像火控系统,能搞到高纯度的致幻神经毒素,甚至能明码标价地买到某个小头目的人头。
人命就是那么的廉价,可以被明码标价的……但怎么让一个人活下去,却没有任何的知识。
你就是找不到哪怕薄薄的一页纸,是用来教人怎么种地的。
怎么辨别土壤的酸碱度;如何把那些带着辐射和剧毒残渣的焦土改造、降解成能够承载生命重量的耕地;怎么去掌控种子在不同节气下的播撒密度;怎么用排泄物和腐殖质沤出能催熟庄稼的肥料;以及在漫长且可以将人冻成冰雕的严冬里,如何将那些好不容易收获的微薄种子进行抗寒防腐的完美储存。
一概不知。
这些被另一片土地认为只要是个农民就天生懂得的常识。
在这里,却被当成了比战略核武器图纸还要危险的核心机密,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们,极其严密、病态地全面垄断和死死封锁着。
“杀人容易,救人可是真难啊。这句话的核心就在这儿。”
这句似是而非的低语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从陈树生的嗓子里缓慢地磨了出来。
眼前的荒芜、林音那种因为极度匮乏和认知壁垒而产生的无力感,像是一根尖锐的引线,极为蛮横地连接上了他脑海深处某些早已被血污和硝烟层层封死的区域。
有什么极其熟悉的东西在这一刻决堤了。
那些被刻意埋葬在潜意识底层的回声,裹挟着似曾相识的绝望与挣扎,在DNI系统的深处疯狂闪烁。
他仿佛又一次站在了那些曾经被他亲手推平、又或者是亲眼看着它们崩塌的废墟之上。
何等相似的场景,如出一辙的困境,以及那仿佛永远在原地打转的、令人窒息的阶级死结。
只是曾经的历历在目,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间节点、这片同样烂透了的异国冻土上,又以一种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方式,向他抛出了相同的考题。
在这个只需要扣动几下扳机、或者灌输几升化学毒剂就能轻易摧毁一座城邦的时代。
杀戮的成本被无限压缩,剥夺生命成了一种只需要肌肉记忆就能完成的廉价流水线作业。
可是要救人呢?
要在这片被彻底打碎的焦土上,重新拼凑起那些关于尊严、秩序,甚至是关于如何把一粒该死的麦子种进土里的常识,其难度无异于要让一个死人重新长出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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