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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一十九章 矿道惊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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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猩红的火星,在浓雾里又亮了一下。

烟斗的主人似乎很不耐烦,抽得很急,火星明灭的频率快得像心跳。

陆辰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摸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火折子。

从那个喉咙被捅穿的突厥斥候腰囊里摸出来的,牛皮筒子,擦痕很旧,主人用得很勤。

他没点火。

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公输翎冰凉的手腕,轻轻向下压了压。

公输翎立刻矮身,几乎趴进湿冷的泥土里,连呼吸都放慢了。

陆辰自己也伏低,目光越过那几块垒起的岩石边缘,看向矿道入口。

火折子还在他手心握着。

他没急着用。

入口处的凹坑像个塌陷的胃袋,黑黢黢的,岩石缝隙里塞满了枯枝败叶,几根早已糟朽的木柱斜支着,勉强撑住顶棚。

一只靴子,踩在入口边缘湿烂的木头上,靴底碾了碾。

靴子是熟牛皮,缝线粗糙,但底子上嵌的铁钉在微弱天光下偶尔反一下光。

不是猎户穿的。

拿着烟斗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站直了些。

火星变高了。

然后,那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像塞了满嘴沙子。

是突厥话。

公输翎听不懂,但陆辰握着她手腕的指尖,紧了一下。

那突厥人又抽了口烟,火星骤亮,映出他半边脸——络腮胡,高颧骨,左脸颊有道疤,斜着划过眉骨。

他侧过头,朝矿道深处喊了一句。

很快,里面传来回应,也是突厥话,声音更年轻些,带着点不耐烦。

两个人。

一个守在明处抽烟,一个藏在暗处。

陆辰无声地吐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烧灼般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线。

还好。

不是一队人。

是哨卡。

他把火折子塞回怀里,另一只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了短刃。

刀身映着极淡的天光,像一泓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等。

等那抽烟的突厥人转身,朝矿道里看的那一刻。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真的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岩石。

就是现在!

陆辰像道贴地滑行的影子,从藏身的灌木丛后弹射出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皮甲摩擦草叶的细微窣窣声。

几步的距离,眨眼就到。

那突厥哨兵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烟斗还叼在嘴里。

他眼珠子瞪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弯刀。

但陆辰比他更快。

左手如铁钳,扣住他拔刀的手腕,向上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混着那人被烟斗烫到舌头的闷哼。

陆辰右手短刃横拉,刀刃精准地划过他颈侧大血管。

血喷出来,滚烫,腥甜。

溅了陆辰半身。

他没躲。

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瘫软的身体,连带着那杆还冒着火星的烟斗,一起轻轻放倒在岩石后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干净利落得像割断一根草绳。

矿道深处,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疑问,朝这边喊。

陆辰没吭声。

他迅速剥下尸体身上的皮甲——和刚才那三个斥候一样,羊膻味,汗臭,内衬里一样塞着几块干硬发黑的肉干。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皮甲扯下来,换上这件还带着余温的。

动作快,但稳。

手指摸过皮甲内侧,在一个针脚歪斜的补丁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火折子。

牛皮筒子,拔开塞子,里面是浸了硫磺和硝石的棉芯。

他擦亮。

嗤——

一小团昏黄的光,在浓雾里亮起。

光不大,但足够照亮入口处那几根糟朽的木头,还有木头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公输翎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手脚冰凉。

她看着陆辰提着火折子,侧身,挤进了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

木头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皮甲上那股洗不掉的羊膻气,一股脑涌进鼻腔。

她咬紧牙,跟了进去。

矿道里,比外面更黑。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石头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冰碴子。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路,积水很深的地方,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陆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他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着短刃,刀尖朝下,随时能刺出去。

公输翎紧贴着他后背,几乎能感觉到他皮甲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放松。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外面那个被割了喉咙的突厥人,不去想那温热黏腻的血喷在脸上的触感。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岩壁。

满是凿痕的岩壁。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旁边湿冷的石壁。

触感粗糙,带着水汽。

但那些凿痕……

她学过家传的营造法式,看过祖父留下的凿山开矿手札。

“这不是采铜矿的手法。”她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滴水声里,几乎听不见,“采铜是顺着矿脉走向,凿痕乱,深浅不一,是为了崩碎矿石。”

陆辰停下脚步,火折子凑近岩壁。

昏黄的光晕里,凿痕清晰可见。

一凿,一凿,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力道平直,凿出来的断面整齐。

像是……要用蛮力,硬生生在石头里开出一条规整的通道。

“不是采矿。”陆辰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是挖洞。要挖一个足够大,足够规整的……空间。”

他继续往前走。

公输翎手指还按在岩壁上,那些整齐的凿痕硌着指腹,冰冷坚硬。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恐惧。

“翎儿……若有一日……有人带你去岐山……看那些……凿痕……记住……那不是矿……是……”

话没说完,老人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褥。

不是矿。

是什么?

她当时以为祖父病糊涂了。

现在,指尖下这些冰冷、整齐、仿佛用尺子量着凿出来的痕迹,像无数根针,扎进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画面。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前面,陆辰又停下了。

火折子的光,照亮的范围,突然大了。

不是矿道变宽了。

是到头了。

或者说,是进入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地方。

火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穹顶很高,上面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六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接顶到穹顶,撑起整个空间。

石柱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出了平台和凹槽,嵌着早已腐朽的木架残骸。

地面散落着东西。

很多。

火折子的光慢慢扫过去。

生锈的铁砧,翻倒在角落,旁边散落着几柄断裂的锤头。

破损的陶范,碎裂的泥胎,上面还留着模糊的纹路。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是箭镞。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大部分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有几枚散落在最上面的,还能看出轮廓。

三棱,带血槽,尾部有銎孔。

形制……

公输翎呼吸停了。

她松开抓着陆辰皮甲的手,几步冲过去,也不管地上湿滑的泥水,跪在那堆箭镞前,伸手抓起一枚。

入手冰凉,沉重。

锈蚀得不厉害,只是表面一层薄薄的黄褐色锈斑。

她翻过来,指尖摸到箭镞尾部,靠近銎孔的位置。

那里,有细微的凹凸感。

她把箭镞凑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很小,很浅。

是几个字。

她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武德二年……将作监弩坊署制。”

陆辰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枚箭镞。

他指腹摩挲过那行阴刻的小字,力道很重,几乎要把锈迹刮掉。

然后,他把箭镞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武德二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出回音,“朝廷明面上的军械制造,都在将作监统一督办,记录在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溶洞里堆积如山的废料、陶范、铁砧。

“但这里,不是将作监的工坊。”

公输翎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向旁边一堆被尘土半掩的废料堆。

手指在冰冷、湿滑、沾满泥污的废铁和碎石里翻找。

指甲劈了,指尖被锋利的铁片划破,渗出血珠。

但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能证明这里和公输家有关的东西。

祖父的话,那些整齐的凿痕,这堆来历不明的武德二年箭镞……

一定有关系!

一定有!

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巴掌大,边缘光滑,埋在碎石

她用力抠出来。

是一块铜牌。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但边缘……被人为磨过,磨得光滑,能摸到金属的凉意。

她心脏狂跳,用袖子狠狠擦掉铜牌正面的绿锈。

背面有字。

阴刻的,很深。

她凑到火光下,眼睛几乎贴上去。

不是字。

是纹路。

复杂的、交错的线条,中间围着一个古篆体的“验”字。

她呼吸停了。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这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公输家……三代以前用的校验印……”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辰,眼眶通红,但没掉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祖父提过……武德初年……朝廷秘密征调公输家匠人,赴岐山……督办一批‘特殊军械’……”

她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所有参与那批军械制造的匠人……回长安后……都三缄其口……闭门不出……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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