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身中毒蛊(2/2)
军医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换药,没有再问。
元清正把元廉明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去把热水端来。”她对辛辰九说,“多端一些。”
辛辰九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帐内氤氲出一片白雾。
元清正把帕子浸在热水里,拧干,轻轻敷在元廉明的手腕上。
孩子在睡梦中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醒。
她换了一条帕子,敷在他另一只手腕上。
元廉明的小手蜷了蜷,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了些,但还是没醒。
辛辰九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元清正没有抬头。
“主子,小公子这症状……”辛辰九斟酌着措辞,“像是中了蛊。”
元清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替元廉明敷手腕。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元清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们在等我放血,我就让他们等。
等不下去了,自然会来找我。”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元廉明。
孩子的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去看看阿娘。”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腰背挺得很直。
华氏的偏帐里,烛火已经换了一批,比刚才亮了些。
侍女们刚替华氏擦过身子,换了干净的衣物,榻上的被褥也换过了,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华氏还在昏睡,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元清正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华氏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她翻过母亲的手,仔细查看。
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痂还没有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新肉。
她轻轻按了按,疤痕周围的肌肉僵硬,没有一点弹性。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军医说过,华氏身上的伤多是皮外伤,养些时日就能好。
可这道伤,伤的是手筋。
手筋断了,就算接上,也再提不了重物。
华氏是武将之女,从小习武,箭术精良,一双手能拉开三石硬弓。
现在这双手,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
她握着母亲的手,握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久到侍女进来换了一轮烛火。
华氏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元清正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见华氏的睫毛在颤,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响。
“阿娘?”她轻声唤道。
华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很漂亮,琥珀色的,和元清正一模一样。
现在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她看着元清正,看了很久,久到元清正以为她没有认出自己。
“尧尧?”华氏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是尧尧吗?”
“是我,阿娘。”元清正握着她的手,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来。
“是我,我来了。”
华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躺在榻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元清正。
“玉延呢?玉延在哪里?”
“在隔壁帐里睡着,阿娘放心。”
“他受伤了。”华氏的声音很急,手指攥紧元清正的手,“他们打他,他不哭,他乖,他从来不哭……”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元清正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她哄自己那样。
“阿娘,我知道。
我都知道。
玉延没事,军医给他看过了,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
华氏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上。
“他的手,他们给他下了东西。
他不让我碰,怕我担心。”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护不住他,我护不住我的孩子……”
元清正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娘,现在有我。
我来了,我护着你们。”
华氏没有回答。
她又昏睡过去了,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细碎的呓语。
元清正坐在榻边,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华氏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说:“尧尧,等阿娘老了,你就长大了,到时候换你护着阿娘。”
现在她长大了,母亲却老了,自己也没保护好阿娘。
她站起身,替华氏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偏帐。
帐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辛辰九站在帐外,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见她出来,连忙递上去。
“主子,您一夜没吃东西了。”
元清正接过食盒,没有打开。
“阿绝还在无悔那边?”
“在。”辛辰九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在跟无悔姑娘说话。”
元清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顶偏帐。
帐帘紧闭,看不见里面,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帐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让他待着吧。”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已经凉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冷粥入口,寡淡无味。
“主子,粥凉了,我去给您热热。”
“不用。”元清正把粥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
“去查查苗疆那对兄妹的下落。
他们既然敢对我的家人动手,就别想活着离开。”
辛辰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记得活捉。”
元清正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却不肯回去。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腰背挺得笔直,不肯倒下。
账总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