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长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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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不算脏,但真的很旧了,和斑斑白发同色。他盘坐在地,四条陈旧漆黑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有的已经与旁边的树干长成一体。但最令人悚然的不是锁链,而是那些花木,已经生长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尤其双足两腿,花扎根在肉里,藤蔓似乎是缠著腿骨生长。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正低头专注地写著什么,此时听到脚步抬起头来,怔住,又笑道:「我是在做梦么?」
这声音和脸色一样虚弱,俱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但语调竟然是向上的。
裴液定了两息:「你,你是何人?」
「【不飞霜色】连玉辔。」老人含笑看著他,「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是————连玉辔?」
「不信吗?」老人瞧瞧他腰间,笑道,「可惜,你若带柄剑,我就能证明给你看了。」
裴液定定看著他,这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旁边的书卷已经堆成半人高的一摞,他头发枯稀,皮肤软皱,已在禁锢和侵蚀中虚弱得无以附加,只是还活著罢了。禀禄似乎朝这老人抬了抬头,但很微弱。
「你在写什么?」裴液问道。
「剑经。」老人似乎心情不错,举起来展开给他看,袖子也滑落到肘部,瘦弱的小臂上生著两只黑黄的眼睛,「你瞧,正写到得意处—你懂剑吗?」
「懂一些。」裴液道。
南都从钩蛇庞大的身躯上走下来,望向前方,少女长笛跟在后面一跃而下,蹦跳两下跟上,道:「都弄好了二姊,大家都很认真,全力以赴的。」
南都俯望下去,那是一片庞大的空旷。
深密丛林中的一大片被清空了,树木连根拔起,花藤尽数焚净,只留下一片平整开阔的地面。
地面上绘著繁复细密的纹路。
整副纹路状如人体之血脉,但若真是的话,一定是属于一个巨人。每一条纹路都是仔细刨成的均匀沟壑,粗大的有两尺宽,细小的也有三四寸。如此精密地交织起来,形成一套令人望之生寒的诡异阵式。
但它显然还只是个模子,没有任何东西填充进去。
而在这副阵图旁边,则拴著许许多多的异兽。
最常见的是钦原和土蝼,这些样貌丑陋之物占据大半,其次有巨大的、生著鳞片的豹子,深黄或黑绿的长蛇,生有三头的大蜥,身上长了毒叶的鹿类————围在这副巨大的绘图外围,约有二三百头,邻近的仍在彼此撕咬。
绘图的最中心是一方高高的祭台,几乎看不见白衣教众,但黑衣教徒约有七八十人,聚集在台下,跪地阖目念念有词,三袭紫衣立在高台之上,正在恭敬地备齐祭祀之仪。
「牺牲了好多骨肉兄弟。」长笛低声道,「都先回归仙君之躯了。」
「真好。」南都轻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生瞧了会开心的。」
「嗯!」长笛道,「好久没见先生了,好想念先生。」
「先生平日很忙的。」南都望向山下,「走吧。」
她走下去,长笛就取了长针和盘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南都来到长长列队的妖兽前面,露出小臂,在血管上剖开了一个小口,然后看著暗红的血像小溪一样流淌而下,汩汩地积蓄在盘子中。
来到第一只妖兽前,这是一只土蝼,这种怪物有著狰狞的两层尖牙和长长的舌,形似山羊而生四角,体大如牛。
它身上同样生著几颗蜚目,但并没有剥夺它的意志,它朝南都发出阴暗的嘶嘶声,噬人的目光贪婪地望著这具新鲜的血肉,几乎忘了脖颈上的束缚。
南都瞧著它,拈起一枚长针,在盘中沾了一点血尖,抬手钉入了它的脖颈。
这动作轻盈好看得像是蝴蝶沾花,土蝼还没反应过来,那柔弱的手已经拂走,它凶恶地往旁边咬去,却只咬到一嘴空气。
南都没再看它,已经来到另一个之前,但这只被她经过的土蝼目中已露出呆怔之色,它似迷茫似痛苦地伏地,蜷缩起了身体,而等再次慢慢站起来时,已不再凶恶地望著女子的背影,而是乖顺地倚在拴缚的柱子上,宛如一只家养的小狗。
每一只妖兽都被如法炮制,不论大小、不论美丑、不论种类,盘中之血用完了,南都就重新再开一个口子,等到整个人都看起来苍白了一些之后,两人终于走完了这条长长的妖兽队列。
场上再也听不见怪异凶戾的咆哮了,开始变得安静。
长笛在后面敬佩地看著,眼睛闪闪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解开锁链了—一它们不会咬我了吧。」
「还是别吧。」南都将纱布按在胳膊上,「弄不好是有异类的,免得节外生枝。」
长笛两条飞扬的眉垂了下来:「好吧,还以为可以跟它们玩一会儿的。」
南都眼神温柔地看著她,笑了笑。
长笛抬眼:「怎么了二姊?——呀对了,你不要紧吧?」
南都摇摇头,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毛糙的头发。
长笛似乎有些害羞,小声道:「二姊,你生得真好看。」
南都放下手,往回行去:「事不宜迟,既然已经齐备,我们回去把窃图之人带来吧。」
「好!」长笛跟在后面,「那咱们还坐钩蛇吗?能不能————能不能坐个新的?
」
「你想坐什么?」
「我其实————嘿嘿————」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说,她穿著鹿皮小靴,皮革的上衣和敝膝,彩带系著匕首,蹦跳起来时在腰上叮叮当当地清响。
南都往前走去,两人确实没在乘坐那条钩蛇,慢慢重新回到了林中。
大概两刻钟,一直往深处回去,长笛没再说话,南都竟然也没像往常一样贴心地回问。
「我其实想坐二姊你那条大化蛇。」长笛只好牙一咬道,「毕竟那个可以飞,应该、应该不麻烦吧,二姊?」
「不麻烦的。」几息,南都道。
然后长笛期待看著天上,好几息,却并没有东西飞来的响动。
她正想转头,却忽然间发现自己的思绪停止了。所有的想法和感受都不可阻挡地朝著脖颈上的一点集中而去。
一条冰冷刺穿了她的侧颈,整具身体都僵硬了。
长笛颤抖著定在了原地。她呆呆转头,想要看向旁边的女子,但一根细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角,阻止了这个动作。
一只好看的、蝴蝶般的手慢慢盖上了她的眼睛,安静之中,一片冰冷的刀刃稳定地、几乎毫无痛楚地抹过了她的咽喉,她感到自己慢慢离身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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