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上有慈亲旧线痕(2/2)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天翻地覆。卢督师于巨鹿贾庄,率天雄军与鞑子激战,终因兵力悬殊且被朝廷奸臣掣肘,断绝了援兵和粮饷,最终血战殉国,所部全军覆没。我红花会那一场血战亦是死伤惨重,我们拼死抢回卢督师遗体,却只等到朝廷一纸斥责,说他调度无方,沽名欺众……”
“江湖人士心灰意冷纷纷逃散,只有于总舵主带着我等辗转数省,跟鞑子周旋了整整三年。等我终于摆脱兵燹再回苏州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我问遍了江南的江湖同道,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官府抓住杀头,有人说她嫁了人隐退,还有人说她……后来死在了江南奴变里。”
“这二十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处处留心打听,却始终没有半分音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跟她相关的人了。”
赵半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红豆脸上,只觉得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抿唇时的倔强,跟年轻时的朱小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红豆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正好是他离开苏州的那一年。
赵半山的身子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尽的悔恨。
殿内一片寂静,嗜血观众们也没人起哄,没人插话,一部分原因是江湖儿女最重情义,看着这一幕便是最粗莽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里发酸,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们都在死死记住台词,心想回去一定绘声绘色地说出来。
江闻在一旁听得真切,发觉这个赵半山确实是发自肺腑,本来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如今在江湖人士面前一口一个鞑子,就差把造反两个字写在脸上,还把当初红花会的秘密行动直言不讳,只为了让红豆相信自己所言属实。
对于“千手观音”朱小倩的身份,江闻自然是不做怀疑的,因为在陈近南前来武夷山时,就和他提起过这个老太婆年轻时候的偌大名声,就连他这个后来的天地会总舵主,当年都没入得她的法眼——
陈近南说这话时,其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江闻只能感叹红颜易逝,反正江闻看到的就是一个啰啰嗦嗦的早衰老太婆。
而回想同样的时间段,陈近南总舵主还只是个刚打算弃文从武、初涉江湖的毛头年轻人,而立之年的赵半山却已经是顶着太极门“掌门大弟子”、“千臂如来”名号的江湖名人,更别说他还身价巨富、出手阔绰,确实对于女侠们有着极其强烈的杀伤力。
这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很完美,也很传奇,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就像物理学的大厦落成时,上面笼罩的两朵乌云……
想到此处,江闻猛然加速来到了两人身边,果然听见红豆摇了摇头,期期艾艾道。
“可是我娘说了,我是她捡来的孤儿,无父无……”
江闻连忙打断她的陈述,哈哈一笑地打了个圆场:“父母都这么骗孩子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要我看都怪这个当爹的太没担待,一走了之这么多年!”
江闻急啊!
武林大会父女相认、骨肉至亲廿年重圆,这放在1818黄金眼都能连续做上好几期的精彩内容,比什么请客斩首收下当狗都要精彩,必须要成为武夷山武林大会的一段佳话流传出去,把本派名头吹到最大。
江闻是真怕朱小倩这么不靠谱,分手后捡了个孤儿在今天认错爹,那赵半山前面的气氛可就白渲染了!
赵半山也先是一怔,听到江闻的说辞后,随即也是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朱小倩了,那个姑娘性子最是倔强嘴硬,当年他不告而别,她定是恨极了怨极了,才会跟孩子说她是捡来的,绝口不提他赵半山半个字。
故而他没有半分强迫她认亲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愈发温柔:“好,好,你说你是捡来的,便是捡来的。是赵某唐突了,姑娘莫怪。等此间事了,你便带我去见她,好不好?不管她要打要骂,要罚要怪,我都接着,绝无半分怨言。”
红豆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看江闻那火急火燎的模样,心里同时也有点疑惑自己的身世,于是点了点头应允。
就在这时,一位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小小年纪却带着一股沉稳老练的气度,稳稳来到红豆身前站定,轻唤了一声“娘”。
赵半山看着这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他和红豆站在一起的模样,脑子里轰然一声,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这孩子,莫不是红豆的儿子?那岂不是……我的外孙?!
按理说洪文定虚岁十岁,代表着红豆十二岁生子,这事听着有点丧心病狂,但放在这个时代环境,也难怪赵半山会误会。
按照明朝《泰泉乡礼》的说法,明朝民间男子未及16岁,女子未及14岁属于早婚,但明清之际人口锐减,官府便采取降低结婚年龄等办法鼓励生育,并且鼓励早婚,往往男子十四岁、女子十三岁就可以结婚,因此红豆有这样大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赵半山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他尽量让自己笑得慈祥,伸手就往怀里掏东西,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腰间、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宝贝,一股脑往洪文定手里塞。
先是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黄澄澄的在烛火下闪着光,再然后是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十几枚打磨得光滑圆润的菩提子,还有几枚精致无比的金钱镖。
钱帛和玩具给罢,他却是越掏越多,什么软玉平安锁、避暑冷香珠、甚至还有能藏暗器的锦腰带,恨不能把全身上下的宝贝都掏出来。
洪文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能一脸茫然地看向红豆。
红豆刚想开口解释,毕竟这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及时阻止了她的自曝。
江闻不知何时又踱步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半永久笑容,庆幸于两朵乌云一同飘散,又担心真像物理学史上那样,原本两朵乌云的天空,经过历代物理学家的不懈努力,如今已经乌云遍布了。
但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洪文定手里那两锭金元宝上,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他先是搂着洪文定的肩膀,然后对着赵半山拱手一礼:“赵三爷,恭喜恭喜啊!故人有讯,骨肉相逢,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这个当师父的,也真心为徒弟高兴啊。”
赵半山连忙起身回礼:“多谢江掌门吉言!原来这孩子竟然拜入了武夷派的山门,难怪如此有君子之风!赵某今日先受掌门援手,外孙无意又得贵派荫蔽,真是感激不尽啊!”
“好说,好说。”
江闻摆了摆手,目光又扫过地上碎裂的青石板,还有那堆黄花梨酒桌的木屑,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我这通天殿,方才滕一雷砸坏了我十几块百年的青石板,焦文期又拍碎了我一张传了三代的黄花梨酒桌,算下来,损失可不小啊。”
赵半山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看那重量少说也有二十两,直接塞到了江闻手里。
“江掌门说的是!今日闹事皆因赵某而起,贼人砸坏了贵派的东西,也理应赔偿!这点钱江掌门拿着修缮大殿,若是不够,赵某回头再补!”
“爽快!赵三爷果然是仗义疏财的豪杰,江某佩服!放心,孩子以后包在我身上,必然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汉。”
江闻热情洋溢地说着,指尖一摸连忙把金子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