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绿衣 > 第九十五章 焚心

第九十五章 焚心(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要见李溯。”赋止转身,目光如刀。

“小姐,那太险——”

“险?”赋止打断他,眼神里暗淡无光,“池隐孤身入东厂时不险么?池世伯撞柱死谏时不险么?我父亲下诏狱时不险么?”

她走到门边,望向漫天飞雪,声音低沉如誓:

“我要魏恩血债血偿。”

崔珩是在铺子里听闻池府消息的。

那日他正挑紫毫,掌柜的从后柜取出几支宣笔,他一一试过,都不甚满意。他要的是写《灵飞经》的那种锋颖,尖圆齐健,缺一不可。正挑着,门外一阵嘈杂,有人疾步走过,丢下几句话来:

“池家完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崔珩手里的笔跌落,在柜台上滚了两滚,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了怔,转身问那路人:“哪个池家?”

那人看他一眼:“礼部池大人,还有哪个?昨儿午门外的血还没刷干净呢。”

崔珩站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掌柜的捡起笔,唤了两声“公子”,不见应答。只见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纸一般的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铺子。走到门槛时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扶住门框才站稳。门外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他眯着眼站了片刻,忽然大步朝前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袍角翻飞,发带松散,一路上撞翻了一个卖梨的担子,梨子滚了满地,他也不停。

他要去午门。

午门外,血迹已经冲刷过了,只余青石板缝隙间丝丝缕缕的暗红,像画错了的笔道,怎么也擦不干净。崔珩跪下来,伸手去摸那石缝,指尖触到冰冷的、干涸的血,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什么也没有。

他跪了很久。天亮时他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走路一瘸一拐。他没有回家,而是去寻父亲。

崔永道正在看公文,门被推开时,他头也没抬:“出去。”

崔珩没有出去。他走到案前,站定,声音轻轻地:“父亲,池家的事,父亲有没有上谏?”

崔珝这才抬头,吃了一惊,他看着儿子——头发散乱,衣上满是尘土,膝盖处破了两块,露出渗血的皮肉。他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干涸得像两口枯井。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问这个做什么?”

“儿子只想知道,父亲有没有上谏。”

崔珝搁下笔,沉默片刻,淡淡道:“上了。”

崔珩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背,直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死死攥住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父亲上谏……是保池家,还是……”

“自然是弹劾池清述结党营私。”崔珝的声音平淡如水,“魏公公要办他,谁敢保?”

崔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尖锐刺耳,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人汗毛倒竖。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那眼泪终于来了,却不是哭,是笑出来的,混着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从父亲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把剪子。

崔永道霍然站起:“你做什么?!”

崔珩不答。他伸手握住发髻,剪子张开,银亮的刃口贴着发根。他的手抖得厉害,刃口在发间磕磕绊绊,割断了几绺,又卡住了,他便用力一扯,连发带皮扯下一块,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他也不觉得疼。

“珩儿!”崔永道绕过案几来夺,崔珩后退一步,避开了。

“别过来。”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父亲给了我这副身体发肤,儿子今日还给你。”

他又剪了几刀,发髻散了,青丝一缕缕落在地上,有的沾了血,有的沾了泪,混在一起,狼藉一片。

“从今往后,儿子与父亲,再无干系。”

崔永道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儿子满头乱发披散,血和泪糊了满脸,手里握着那把剪子,剪刃上还缠着几根断发。他毫无防备地面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之余满是费解和心痛,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珩转身走了。

走出户部大门时,外面正下着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赤着头,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崔永道的声音:“把他给我带回来!”

几个仆人追出来,崔珩忽然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受伤的鹿,在雨幕中左突右冲,拐进一条窄巷,又翻过一道矮墙,仆人们追了几条街,到底跟丢了。

他消失了三天。

三天里,崔府上下翻了个遍,寻不到他的踪影。崔永道报了官,顺天府也不敢怠慢,派人四处搜寻,从城南找到城北,从城里找到城外,一无所获。

第四天,有人在城外二十里的翠屏山上发现了他。

准确地说,是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人是个砍柴的樵夫,清早上山,走到半山腰,看见一棵松树下蜷着一个人。他以为是个醉汉,上前推了推,触手冰凉,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了官。

仵作来验时,崔珩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他蜷在松树根下,姿势像是睡着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卷纸——展开看,是一幅小笺,上面写着几行陶诗,字迹清峻,墨色已有些晕开了,像是被雨水浸过。小笺背面有他自己的字,歪歪斜斜,只有两行:

“世道污浊,无处可住。我去寻你,你等等我。”

他的头发散乱披着,大半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上、肩上。头发是黑的,脸却是青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间却很舒展,不像痛苦,倒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最让人不忍看的是他的脚。

没有穿鞋。两只赤脚从泥里拔出来,脚底板上全是伤口,深的见骨,浅的也翻着皮肉,荆棘的刺还扎在里面,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钉了一脚的针。山路上碎石锋利,枯枝如戟,他就这样赤着脚走上来,一路走,一路流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疼了没有。

樵夫说,上山的路有几处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酸枣棵子,就算穿着厚底的鞋都难走,这年轻人光着脚……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抹眼泪。

崔永道赶来时,尸首已经抬下了山,停在一座破庙里。他掀开白布,看见儿子的脸——青白,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头发被雨水泡得打结,胡乱披着,额角那道剪子割破的伤口已经发黑,结了厚厚的痂。

崔永道蹲下来,伸手去理儿子的头发,手指碰到那些断发,粗粝,干涩,像一把枯草。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的头发一向是极好的,又黑又密,束起来像一匹缎子。去年菊宴,他跟在身后,听见有人夸崔家公子好风采,他还暗自得意。

不过一年。

白布重新盖上去时,崔永道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布角。

他转过身,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忽然失声大吼了一声:“那个池家的女子……葬在何处!”

没人答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池隐没有葬处。她的尸骨被铁蒺藜裹着拖了三街,被野狗分食,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

崔永道就那样一直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说一个字。

崔珩小时候,三四岁光景,坐在书房地上玩崔永道的毛笔,弄得满脸墨汁,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爹爹,我以后也要当大官。”

“当大官做什么?”

“当大官就能保护很多人!”

翠屏山上,那棵松树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有几块碎石上还留着暗红的印子,像开错了季节的花,零零星星,开在无人经过的山路上。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