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伏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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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止喃喃念出这八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乱世风雨,鸡鸣不已。她算什么君子?一个背负血仇、身陷囹圄、连至亲都护不住的可怜人罢了。可池隐却说——得见君子,怎能不喜?
烛火跳了一下。她盯着那朵灯花,忽然觉得可笑。池隐若知道自己口中的“君子”此刻正躲在书房里落泪,连池家问斩的消息都不敢去想,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姐!”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落英踉跄闯入,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眼中满是惊恐。她张了张嘴,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赋止站起身,烛台被带得一歪。
“池家……”落英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说池家满门……要被问斩!”
话音未落,赋止眼前便黑了。
她没有听见落英后来的哭喊,没有感觉到自己撞翻了案上的烛台,也没有看见那截烛火滚落在地,舔上青砖缝里的灯油,闪了闪,无声熄灭。她只觉得自己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窗外闪电劈开天幕,白光如刀,一刀一刀剜进书房,映出她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脸。
雷声滚过,雨又大了。
醉月轩密室,烛火通明如昼。
这间密室藏在醉月轩地下一丈深处,四面石壁,只有一条暗道通往厨房的柴房。密室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三幅舆图,分别是诏狱内外、皇城西侧街巷、以及城外三十里的山道。烛台摆了一圈,火苗纹丝不动,空气闷热得像蒸笼。
程云裳站在案前,指尖点着诏狱后门的位置,指甲掐进纸里,留下半月形的印痕。她的声音绷得像将断的弓弦,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极准:
“明日寅时,补给车队会从这里入。东厂每旬给诏狱送一次粮菜,走的是后门偏道,守卫查验不严。我们扮作东厂番子混进去,按景行绘制的路线,一刻钟内找到甲字三号牢房,半刻钟带人出来,从西侧暗渠撤离。”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景行:“暗渠出口有人接应吗?”
“有。”景行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喉咙里滚了一滚才放出来。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诏狱内部草图,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纸都磨毛了边。
“我安排了六个人,都是当年杨公旧部,信得过。”景行指着草图西侧一处标注,“暗渠出口在顺天府衙后墙外的臭水沟,平日无人经过。他们会在出口备好马车,直接出城。”
“马车?”程云裳皱眉,指尖敲了敲桌面,“诏狱戒备森严,马车太过显眼。寅时街面空旷,一辆马车从暗渠方向出来,就算番子不查,巡城的五城兵马司也会起疑。”
“不是马车。”景行从怀中取出另一张草图,展开铺在舆图旁边,“是运泔水的车。”
程云裳低头看去。这张图画得比前一张更细,连车板的木纹走向都勾勒了出来,可见画图之人心思缜密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图上三辆平板车,每车上四只大木桶,桶身标注了尺寸和容量。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西直门守军的换岗时辰、泔水车经过的大致时刻、以及车夫老赵的体貌特征——五十来岁,驼背,左颊有痣,爱喝酒但不贪杯,家里有个瘫了的老娘。
“每日卯时,会有三辆泔水车从诏狱后门出,经西直门运往城外。我们已经买通了一辆车的车夫,池清述可以藏在空桶里。”景行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每说一句就点一下,“桶高一尺八,直径一尺二,盛半桶泔水后上部尚有一尺左右空隙。人蜷在里面,只要不剧烈动弹,从桶口看不见。出西直门时守军只掀盖瞄一眼,不会伸手去搅。”
程云裳仔细看那草图,片刻后点头:“可行。”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景行脸上,停了一停,“风险呢?”
“风险在嵇青那边。”
景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嵇青是这盘棋里最不可控的一子。不是因为她的忠心——恰恰相反,她对魏恩的忠心曾无人能及。正是这份忠心的转变太过突然,突然到让人怀疑它是否稳固。
“信鸽放出去已经三个时辰了。”程云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经小了些,但仍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回音。”
她转过身,背靠着案沿,双臂抱胸,姿态看似随意,手指却在臂弯处轻轻叩击,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景行知道她在数时辰。寅时行动,现在已是戌时三刻,距出发不到四个时辰。如果嵇青那边出了岔子,整个计划就要推倒重来。可他们没有重来的本钱——池家初八问斩,今天是初五,只剩下三天。
“嵇青毕竟是魏恩养大的。”程云裳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魏恩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谋略,给她吃穿,替她遮风挡雨。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明白魏恩就是杀她全家的仇人,十年的养育之恩……”
她没有说下去。
景行替她说完:“未必下得了手。”
两人沉默下来。烛火跳了跳,密室里只听得到墙上舆图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边的窸窣声。
“再等一炷香。”景行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还没有信号,我们按原计划行动,但时间减半。进诏狱后,一刻钟内找不到池清述,立刻撤。不能为了一个人搭进去所有人。”
程云裳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舆图,看着朱砂笔勾勒出的路线——从诏狱后门到甲字三号牢房,穿过三道门、两条甬道、一处天井,每一个转折处都标注了守卫人数和换岗时间。这是景行花了整整两个月打探来的消息,为此还搭上了两个暗桩的命。
“好。”她说,“时间减半,找不到人立刻撤。”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两人同时直起了身子。
一只灰鸽落在窗台,羽毛被雨水打湿,缩着脖子抖了抖翅膀。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用蜡封了口。
程云裳抢步上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小心地解下竹筒,拔出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来,烛光下两行娟秀的小楷:
“事成。魏恩已离诏狱,往东厂提督府去了。”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确实是嵇青的笔迹。程云裳认得她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像临摹字帖长大的闺秀,和她这个人一样,外表温顺,内里却藏着另一副面孔。
“她做到了。”程云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纸条递给景行,“魏恩书房此刻应该已经‘发现’了杨闵道案的证据。以东厂提督的职权,他必须亲自去核实,一时半刻回不来。诏狱守卫会被抽调三成,剩下的那些人……”
“剩下的那些人,我们对付得了。”景行接过纸条,却没有看,而是凑近烛火,眯起眼睛。
程云裳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
景行没有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的边缘,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眉心拧成一个结。
“太顺利了。”她终于说。
“什么?”
“以魏恩的多疑,怎么可能让嵇青如此轻易得手?”景行将纸条举到烛火正上方,让光从纸背透过来,“而且你看这墨迹。”
程云裳凑过去看。烛光下,纸条上的墨迹泛着新鲜的润泽,笔画边缘微微洇开,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未干透的晕染。她心头一凛——这字,不像是几个时辰前写的。
“除非……”她声音发颤,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信是刚写的。嵇青在发出信号的瞬间,就被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才会培养出的本能——不是推理,不是分析,而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意识到危险,皮肤先于理智感到寒意。她们同时转头看向密室的门口,又同时看向墙上那幅舆图。
“走。”景行一把抓起桌上的草图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几乎在同一瞬间,醉月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雨水被踏得四溅,密集得像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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