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裂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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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丹陛之上,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丹陛之下,池清述跪得笔直,高举的奏章微微颤抖;御座旁,魏恩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人出列了。
是户部尚书崔永道。
他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池侍郎所言,实属耸人听闻。魏公公侍奉陛下多年,兢兢业业,朝野有目共睹。岂能凭几纸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便加构陷?此风一开,恐人人自危,朝纲大乱啊!”
又一人出列,是刑部侍郎孙之獬:“崔尚书所言极是。况且杨闵道案乃三法司会审定谳,铁证如山,早已盖棺定论。池侍郎今日旧事重提,是想翻案?是想说先帝和陛下…错了不成?”
这话诛心。
池清述猛然抬头:“孙侍郎!杨案所谓‘铁证’,经臣细查,漏洞百出!那几封通敌信,笔迹摹仿之迹明显;所谓‘资敌粮草’,实为换取蒙古战马以充边军;至于‘擅杀毛文龙’,毛文龙虚报兵额、私通商旅,罪证确凿,杨督师持尚方剑斩之,何错之有?!”
“池清述!”又一人厉声喝道,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夔龙,“你口口声声证据,证据何在?拿出来!”
池清述咬牙:“证据…已被司礼监扣下!”
“哈!”李夔龙冷笑,“无凭无据,便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内相,攀扯先帝定案!池清述,你该当何罪?!”
一个接一个,魏恩的党羽纷纷出列。崔永道、孙之獬、李夔龙,还有几个御史、给事中,你一言我一语,将“构陷忠良”“诽谤君上”“扰乱朝纲”的罪名,一顶顶扣下来。
而清流这边…沉默了。
池清述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看向那几个事先约好的老臣——周老翰林低头看笏板,仿佛上面有花;另一位致仕又被起用的侍郎,则悄悄后退了半步;甚至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恐惧。他看到了赤裸裸的恐惧。
魏恩经营十几年,党羽遍布朝堂。而这些所谓的“清流”,在真正的刀锋面前,选择了明哲保身。
“陛下!”池清述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大明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若再容阉宦横行,残害忠良,则边关必溃,流寇必炽,江山社稷……危矣!”
他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
“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睁开眼睛,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
崇祯站在丹陛上,看着脚下这个跪得笔直、却像一株即将被狂风摧折的老松的臣子。他看到了池清述眼中的决绝,看到了那近乎疯狂的忠诚,也看到了…那让他心惊胆战的真相。
也许池清述说的是真的。也许魏恩真的…但他不能认。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十几年受了蒙蔽,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冤杀了杨闵道,等于承认这大明朝廷,烂到了根子里。
“池清述,”崇祯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你疯癫了。”
池清述浑身一震。
“来人。”崇祯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恼人的苍蝇,“请池大人回去!好好忖度该说什么。待三法司会审,查明其构陷内相、诽谤君上之罪。”
“陛下——!”池清述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四名锦衣卫从殿外涌入,铁钳般的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拖起。笏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池清述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盯着那张曾经英气、如今却写满猜忌与疲惫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大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叹息,“大明。”
锦衣卫将他拖出太和殿。拖过漫长的广场,拖过金水桥,拖向宫门外那座阴森恐怖的诏狱。
朝堂上,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魏恩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池清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神色复杂的皇帝,然后重新垂下眼帘。
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打在朱红的宫墙上,像谁无声的泣血。
而太和殿内,早朝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闷,压抑,仿佛在为这个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夜深,崔府书房。
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崔永道搁下笔,将刚写好的密函折成细条,塞进一枚蜡丸。
他唤来心腹仆人,低声道:“送去魏公公府上,走后门。”
仆人接过,无声退下。
书房门刚合上,又被“砰”地推开——来人从不敲门,崔府上下只有一人敢如此。
“父亲!”
崔珩大步跨进来,一身湖蓝色织暗竹纹薄衫,左襟沾了两三点颜料,显然刚从画案前起身。
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高声笑道:“儿子见您书房灯亮着,让厨房炖的!趁热喝——咦,您方才在写什么?”
崔永道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塞进袖中,脸上已换作慈和的笑:“户部的公文。珩儿,这么晚了还不歇?”
“临帖呢!”崔珩把汤碗往桌上一搁,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朱砂痕,“今儿得了一卷宋拓《灵飞经》,太好看了,一时入了迷。父亲,您看我这手腕,蘸朱砂批注时蹭的——”
他伸出胳膊,大大方方地给父亲看,目光清亮,语气里全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崔永道接过参汤,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城府的脸,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孩子,国子监祭酒夸他策论有进益,同窗赞他为人坦荡,连书画铺子的掌柜都说“崔公子眼力不俗”,可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书房里藏着要人命的密函,地下密室里堆着从灾民嘴里抠出的金砖。
“父亲?”崔珩见他不说话,凑近一步,“您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朝堂上又有人惹您生气了?”
“没有。”崔永道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国子监。”
“那您早些睡!”崔珩退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回头,“对了父亲,改日我带您去看一幅新得的画,是仿倪云林的,笔意极妙——您一定喜欢!”
说完也不等回应,一阵风似的走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永道端着那碗参汤,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眉眼温和,嘴角含笑。可那笑,在跳动的烛火下,慢慢凝成了冰。
他将参汤一饮而尽。
汤是热的,心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