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伤病最是磨人意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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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汐看着被丢在炕几上、无辜滚了两圈的素银簪子,又看看自家主子披散着长发、因为激动和药力而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的模样,心里那点笑意更深,也更无奈了。
她弯腰捡起簪子,妥帖地放好,才应道:“是,奴婢记下了。明日就想法子寻了来。只是……如今外头情形,样式恐怕只能最简素的。”
“简素就简素。”
年世兰别开脸,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语气闷闷的,却没了刚才那股凌厉,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剩憋屈:
“总好过这破铜烂铁,看着就心烦。”
正说着,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是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宫女低低的、请安的声音。槿汐神色一凛,慢慢退到一旁。
年世兰耳尖微动,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门被推开,甄嬛披着一件莲青色缠枝莲纹的斗篷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屋外的清寒气息。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处理宫务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看向年世兰的眼睛,却在踏入这暖室的瞬间,漾开了柔和的、真切的笑意。
她反手关上门,将斗篷解下递给跟进来的槿汐,示意她出去。
“姐姐今日觉得如何?我听着你方才说话,中气倒是足了些。”
甄嬛一边走向炕边,一边温声问道,目光敏锐地扫过年世兰披散的长发、炕几上孤零零的素银簪子,以及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激动而生的红晕。
年世兰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甄嬛走近。
甄嬛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每日要应对前朝后宫,要周旋于皇帝、各方势力之间,还要分心来这佛堂,为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存在劳心费力。
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疲惫,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年世兰心头那团无处发泄的邪火,让她沸腾的情绪奇异地冷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酸涩和心疼。
憋了半晌,她才在甄嬛坐到炕沿、伸手想要探她额头温度时,别开脸,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药太苦。簪子太丑。这屋子,也太闷。”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闷,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我知道我找茬但我不舒服我就是想说”的别扭。
甄嬛伸出的手顿了顿,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那笑意柔柔的,带着纵容。她收回手,转而拿起那根被嫌弃的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好~药我让卫临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得适口些。簪子明天就换,寻根最润的羊脂白玉的来。至于这屋子……”
她环顾四周,这禅房确实朴素得近乎简陋:“等你好些,我让人重新布置,多添些你喜欢的东西,可好?”
最后那句“可好”,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商量的口吻,软得像哄人。
年世兰听着,心头那点憋屈更没处发了,反倒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她转回头,盯着甄嬛,这次目光里没有了挑剔,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直白的困惑:
“我到底多久才能好?”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她怕啊,怕这无尽的等待,怕这逐渐模糊的自我,更怕自己最终会成为甄嬛又一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负累。
她每天都在怕,可怕什么都做不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年世兰,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躁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姐姐,你听好了。”
“我等的,从来不是你‘能走出去’。”
“我等的,是一个能让‘华贵太妃年世兰’,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重新站到人前的‘时机’。”
甄嬛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锐利:“我也不轻松。但欲成之事,必经忍耐。”
随即又婉婉一笑,恢复了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的好姐姐,怎的如此聪慧的人儿还要妹妹来哄着了?莫不是如今反过来,是嬛儿痴长了五岁,该喊世兰妹妹啦?”
年世兰怔住了。
甄嬛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猛地凿开了她心头那团混沌的迷雾。
是了,甄嬛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而自己,竟被这病体和这囚笼磨得险些失了方寸,只顾着眼前的憋闷,却忘了去看向更远处。
丢人。
年世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框死的、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挑剔的口吻:
“……知道了。啰嗦。”
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地又飘出一句:“那羊脂白玉的簪子……记得要简素些,但也不能太素,起码……得是祥云纹的。”
甄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看着年世兰重新归于沉静、甚至隐隐透出点熟悉的、不服输劲头的侧脸,那披散的黑发衬得她肌肤如雪,有种脆弱又倔强的美。
她知道,那个骄傲的、眼里有火的年世兰,并没有被这囚笼和伤病打败。
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有些烦躁,有些迷茫。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好~祥云纹的。”
甄嬛轻轻应道,拿起那把被嫌弃的素银簪子,指尖灵巧地穿梭,开始为年世兰梳理披散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先将就一下,可好?”
年世兰微微地“嗯”了一声,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更顺从地交到甄嬛手中,闭上了眼睛。
发丝被轻柔梳理、挽起的触感,身后之人温热的呼吸,还有那萦绕不去的、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的天空,依旧灰暗低沉。佛堂小院,依旧被高墙围困。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依旧在提醒着她们所处的境地。
但在这方被严密监控的、寂静的囚笼里,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舔舐伤口的猛兽,在经历短暂的自我怀疑和焦躁后,被另一只更善于谋划、也更坚韧的同伴,用冷静的言语和无声的支持,重新安抚,也重新点燃了眼底的光。
困兽犹斗。
而她们在等的,是一个能撕开这囚笼、让猛兽重归山林的契机。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还需要,一场足够大、足够猛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