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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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
甄嬛端起槿汐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哀家是有些乏,静静歇会儿便好。卫临随行,自有他的职分,哀家若不适,自会传唤。皇帝政务繁忙,去处理正事吧,不必在哀家这里耗费光阴。”
她语气温和,但逐客之意明显。
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静默片刻,终究起身:“是,那儿臣便不打扰皇额娘静修了。晚膳时分,儿臣再来陪皇额娘用斋。”
“好。”甄嬛应道,没有抬眼。
乾隆行礼退了出去。禅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但那股无形的、被严密看守的感觉,并未消散。
甄嬛依旧坐着,慢慢喝完那盏茶,直到指尖重新回暖。
她放下茶盏,对侍立在旁的槿汐道:“你们都下去吧,哀家要诵经静坐,无须人伺候。没有哀家召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槿汐会意,领着屋内其他几个宫女悄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禅房内终于只剩下甄嬛一人。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诵经。而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极远处模糊的钟声,以及……禅院外围那些侍卫几不可闻的、规律的巡视脚步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日影西斜,光线渐渐昏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两长一短。
甄嬛倏地睁开眼,心脏猛地一跳。
是槿汐。约定的暗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低声问:
“何事?”
门外传来槿汐压得极低的声音:“太后,后殿存放旧日经卷的阁子有些潮气,住持方才命人搬了些新炭过去烘着,奴婢已亲自查看过了,安排妥当。”
“存放旧经的阁子”……便是苏培盛信中暗示的、与后山隐秘院落相连的处所。“新炭”……意味着“人已平安接到”。
甄嬛的手按在门闩上,指尖微微发颤。她稳了稳心神,才道:“知道了。哀家有些闷,想去阁子那边找本旧经看看。你不必跟着。”
“是。”槿汐的声音远去。
甄嬛轻轻拉开门闩,推开房门。
暮色已浓,禅院内廊下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照着积雪的庭院,寂静无人。那些侍卫都守在外围,院内反而空荡。
她拢了拢狐裘,沿着回廊,悄无声息地走向后殿。
寺庙年久,后殿更为偏僻,一处不起眼的厢房侧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里面堆着些杂物,满是灰尘气。穿过杂物间,最里面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斑驳的木门。
她的手按在冰凉的门环上,停顿了许久。一路的忐忑、焦灼、恐惧、希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几乎让她窒息。
她害怕。害怕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害怕看到姐姐伤重不治的模样。害怕这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终于,她闭上眼,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陈旧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淡淡药味、暖意、以及一丝熟悉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靠墙的简易木榻上,一个人倚着厚厚的被褥,半坐着。
听到门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碎裂。
甄嬛站在门口,逆着门外廊下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榻上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消瘦、却依旧能窥见往日惊人风华的脸,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如同点燃了所有星火的凤眸……
她张了张嘴,想喊“姐姐”,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灰色的身影轮廓,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榻上的人,年世兰,也正看着那个站在门口、逆光中微微颤抖的身影,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所有的虚弱、疼痛、连日来的挣扎与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泪水冲刷、浸泡,化作了更尖锐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灭顶的、失而复得的眩晕。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扯出一个惯有的、嘲讽或冷淡的笑,来掩饰此刻剧烈的心潮,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根本做不到。
最终,只从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来的:
“嬛儿。”
甄嬛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冲进室内,反手死死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光线、风声、可能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她扑到榻边,想伸手去碰触,却又怕弄疼她,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年世兰盖着的旧棉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年世兰看着她泪流满面、失措慌乱的模样,看着她悬在空中颤抖的手,心底那片冻了太久、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原,轰然碎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也弥漫起一片浓重的水汽。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甄嬛悬在空中的、同样冰凉颤抖的指尖。
只是指尖极其轻微的一碰。
却仿佛有滚烫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
甄嬛猛地一颤,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那只手,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她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嘴唇哆嗦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泣不成声:
“我来了……姐姐,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所有的镇定、谋算、太后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个终于找到走失至亲的孩子,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心疼和失声的痛哭。
年世兰任由她握着手,贴着脸,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和颤抖的温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一寸寸地,烫化了,渗进了苦涩又温热的湿意。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云岩寺的晚钟,沉沉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苍茫的雪夜山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