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2/2)
虽不入厨房,但村里这时节大约能有些什么食物,他心知肚明。
眼前的菜品,除了白菜能从形状上分辨出来,其他的,他都不熟。
——这外来女子,先是救了家人,转眼又在自家简陋的灶房里,用最普通的食材,变出了这样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的饭菜。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碗沿,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荔枝,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荔姑娘……费心了……”
“李叔,素衣嫂子刚缓过来,肠胃弱,得吃点温乎好克化的。”
荔知起身,把碗向林素衣面前推了推:“这粥养胃,饼子有酥脆的,也有软和的,白菜心爽口。”
她抬头,微笑:”趁热,大家多用点?”
林寒衣接过晾得温热的姜丝小米粥,琥珀色的粥面轻轻晃动,浓郁的甜香,入鼻入口。
“娘,这粥喝起来甜甜的,肚子里暖和和的,好舒服呀……”
就在大人谦让的时候,李萱儿先喝了几口……
太过温暖的口感,让她来不及说话,眼睛都亮了,随即又低头继续。
听闻女儿如此朴实不做作的鼓吹,林素衣舀起一勺热粥,小心送入口中。
温润、稠滑、甘甜中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微辛,如此温和,又充满力量……
瞬间熨帖了她因为低血糖而失温的身体。
她满足地、几乎无声地喟叹一声,又舀起一勺。
这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要有说服力。
妇女、孩子们嗜甜,李铁山则是对醋溜白菜爱不释手。
他细心地发现,醋溜白菜生脆鲜香,同样是白菜,蛋饼中的口感就略微不同。
像是觉察到他的疑惑,荔知解释:
“单是炝个白菜,只用菜心就太浪费了,我用碎菜叶又煎了饼子,也算是一菜多吃吧。”
——所谓的苦难,只要熬过去了,就是人生道路上的加油站。
事到如今,她反而感谢前世从未放弃过的自己。
那些缺衣少食的岁月里……
她总是利用有限的资源,滋养、成就自己。
吃不饱饭的日子里,下了课疯狂打工的时光里……
现在回想来,竟也不再是那么难熬的记忆了,
全都熬成了自身闪闪发光的能力。
——这是无论谁、何等时间,都抢不走、夺不去的宝物。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这回她没客气,孩子们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还有端着碗筷去隔壁清洗的。
里正坐在炕边,捋着胡须帮荔知谋划:“村里尚有几亩闲田,如若放心,你婶子选好,明日就登记入册。”
周定风拍板:“咱家田边的那块就不错,老李头才没了,还闲置着。”
饭桌上果然是拉近感情的最佳场所,国人诚不欺我。
要是关系生疏的外乡人,且不说分田,光村人的防备就受不了。
李铁山随即想到了什么,抬目询问:“田是好田,秋尽了,已无余产。年后还得缴纳徭役,荔丫头,有自谱气么?”
乱世多重税。
一路流亡,所见所闻,多得是农民被苛捐杂税逼得丧家败户,成了破落的流民。
“能用银钱抵么?”
“可用钱买粮,但不划算,中间总有个差价。”
荔知为难:“可是,婶子……”
她停了片刻,继续说:“咱第一次见面,您就看出来了,我这身板下地种田,着实是……”
说完苦笑着看向里正夫妇。
——这姑娘坦率地真是让人无力吐槽。
里正夫妇面面相觑。
“叔和婶子觉得我手艺怎样?”荔知又问。
林素衣开口回答:“便是镇上的酒楼也不出左右了。”
她本是镇上秀才家的小女儿,秀才看上了李铁山家的人品,加上女儿跟李长河也瞧对了眼。
这巧手织娘便嫁到了月牙村。
比起村里平素的老老少少,林素衣的见识还要多一些。
“我想靠做吃食为生。”
荔知借着林寒衣的梯子过了墙,斩钉截铁地说。
“也不是不行,可是……”
李铁山面有难色。
“……”
叔,咱可不带大喘气的啊!
你这个“可是”,怪让人心里着慌哩。
荔知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等着李铁山的下文。
“商户在本朝可是下九流啊。”
李铁山下了结语。
“荔丫头,要是一旦沾了商户,不仅赋税加倍,弄不好还说不到个好对象呢。”
周定风补充,刀补得真是肉疼。
完蛋!
光惦记着发家致富,一心复仇。
她可忽视了这是万恶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吃人的封建社会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