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秣马厉兵(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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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扎黑把碗放在地上,用还在发抖的手指蘸着洒出来的马奶酒,在毡毯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蓟镇。”
他又在圈的南边点了一下。
“这是喜峰口,我阿布这次从这里打进去的,虽然败了,但我们摸清了明军的布防。
蓟镇的精兵都在马芳手里,戚继光的车营调去了北京,没有七八个月回不来。”
他的手指从喜峰口往南划了一道线。
“从喜峰口进去,往南一百里是遵化,再往南二百里是蓟州。
这两座城里的粮仓,存着明军半年的口粮,往东是永平府,往西是密云,这条路,我阿布走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图门汗。
“大汗您有多少人马?十万?十二万?您的人马放在草原上是狼群,可狼群饿着肚子的时候,也是要吃黄羊的。
明国人的边墙后面,有粮食,有铁器,有布帛,有茶叶,有奴仆,有草原上缺的一切东西。”
图门汗靠进狼皮榻里,冷笑道:“你说的这些,哪一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俺答汗打过,吉囊打过,你阿布的祖父花当打过,你阿布的兄长影克打过。
打进来,抢一把,然后呢?明国人把边墙修得更高,把墩台修得更密,把火器搬上来。
抢来的东西,还不够填死的人的窟窿。”
“那是因为没有人真正打进去过。”
巴扎黑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俺答汗打到过北京城下,可他退回去了,吉囊打到过延绥,也退回去了。
我阿布的祖父花当,打了一辈子,最远不过蓟州,大汗,您想想,为什么?”
图门汗没有答话。
巴扎黑说道:“因为他们都是来抢东西的,抢一把就走,明年再来抢。
明国人挨了抢,就把边墙往外修,今天退十里,明年退十里,最后退到哪儿?退到漠北吃沙子。”
图门汗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他自己以前说的话,巴扎黑不知道,但他阿布董狐狸知道。
“我阿布说,草原上的狼,不能只会叼羊,还得会占草场。”
“大汗,您手底下的察哈尔部,加上喀喇沁部,加上我们朵颜部,再加上科尔沁和敖汉,如果合在一起,能凑出多少骑?二十万?三十万?这不是去抢一把就跑的力量,这是能咬下来一块肉,吞进肚子里,消化掉,变成自己身上的力气。
明国人现在在干什么?新皇帝刚即位,朝廷里的人忙着争位置,边军里的戚继光调走了,马芳老了。这是长生天给的机会。”
图门汗沉默了很久。
那条线
从喜峰口往南,一百里,遵化。
再往南二百里,蓟州。再往南呢?
再往南是通州。通州往西,骑马一天一夜,就是北京。
他知道这条路,他没有走过,但他梦见过。
不止一次。
那些梦总是在后半夜来,在他喝完最后一碗马奶酒、处理完一天的部族纠纷、听完台吉们无休无止的争吵之后,他躺在那张铺着三张狼皮的榻上,闭上眼睛,梦就来了。
梦里他不是坐在这顶金帐里的图门汗,梦里他骑着一匹青马,马鬃上没有扎任何装饰,马蹄踏着的不是察哈尔的草原,是中原的土路。
路两边是田,田里长着庄稼,庄稼比人还高,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那种密、那种绿。
他的马跑过去,马蹄带起来的泥土是黑色的,跟草原上的土不一样,黑得像能攥出油来。
路的尽头是一座城,城墙比边墙高,比边墙厚,城门上刻着他看不懂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每一次都知道。
那是大都。
不是明国人叫的北京,是大都。
是忽必烈汗的大都,是窝阔台汗的大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坐过的都城。
坐在右手边的一个老台吉听完,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羊骨头,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坐在左手边的一个年轻那颜端起了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碗底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图门汗开口道:“你阿布能拿出什么?”
“我阿布是朵颜卫的台吉,蓟镇边外三百里的草场,他都熟。
哪里的墩台有多少守军,哪里的隘口能过大股骑兵,哪里的村子存粮多,哪条路能绕到明军背后。
这些,都在我阿布脑子里。”
“这些不够。”
巴扎黑继续说道:“还有长昂,我堂兄长昂,是朵颜卫的都督,他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长女。
我阿布已经派人去找他了,只要大汗点头,朵颜部和喀喇沁部,都愿意跟着大汗走。”
“喀喇沁部。”图门汗念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是在掂分量。
青把都是喀喇沁部的首领,喀喇沁部在蓟镇边外的各部里,不算最大,但位置关键。
他们的牧场挨着大宁,从大宁到喜峰口,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更重要的是,青把都这些年跟明朝的关系时好时坏,时贡时抢,是个捏不稳的刺猬。
若能把他拉过来,蓟镇的北边就全开了。
“我阿布说了,这一次不要赏赐,只要大汗的兵马能压到边墙。”
巴扎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事成之后,蓟镇以东,归朵颜和喀喇沁,蓟镇以西,归大汗。”
图门汗端起马奶酒,朝巴扎黑举了举:“回去告诉你阿布,让他亲自来一趟,带上他的马,带上他的人,带上长昂。”
他喝了一口酒。
“我请他吃烤全羊。”
巴扎黑一听这话,知道图门汗心动了,不仅不会杀他,还会和他们合作,他咬牙站了起来,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
巴扎黑按着草原上的规矩,躬身行了一礼。
“大汗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他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图门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巴扎黑。”
巴扎黑停住脚步,回过头。
图门汗把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放下碗。
“你刚才说我是秃鹫。”
图门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等你阿布来了,你当着他的面,再把这句话说一遍。”
巴扎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一定。”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三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像刀子,但巴扎黑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的手还在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被热油熏出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但他长舒了口气,他终于活着走出了金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