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2/2)
他盯着那张纸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又添了几笔,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又涂掉了。
顾恒则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几本账册,是前些天工部赈灾的账目,他主动揽过来对的。
他以前最烦这些,看两页就扔给旁人,现在却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拿笔在纸上记几个数。
卫子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鸟叫,能听见萧思远擦剑时布条擦过金属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汪其涂改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从前褚云霁在的时候,理事厅里也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一样。
那种安静是有人压着的,像一潭水,底下有鱼在游,有草在长,但水面是平的,现在的安静,是水被抽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池子。
萧思远擦完了剑,把布条叠好,收进抽屉里。
他抬起头,看了卫子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你们都别忙了,少卿说让我们好好休息。”没人接话,他又说:“休息就休息吧,案子总会再查的。”
汪其从纸上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被涂改过的墨渍,看着有些滑稽。
他看了看萧思远,又看了看卫子靖,最后把目光落在顾恒则身上,声音懒懒的,“小世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顾恒则从账册里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从前那种被调侃后的恼怒,只是淡淡地看了汪其一眼。
“在对账。”他说,“我拨了自己的私账赈灾,结果还有人敢贪,简直找死。”
汪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趣的话,可看着顾恒则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他闭上嘴低下头,继续涂他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顾恒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卫子靖也说不清。
也许是工部衙门爆炸那天,他站在废墟前,说我们去救人的时候。
也许是后来那些天,他蹲在粥棚前一勺一勺地舀粥,手腕酸了也不停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他们被困在地道里,他趴在缺口边,把手伸下来,哭着喊我拉你们的时候。
她说不清是哪一刻,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了。
顾恒则因赈灾有功,受了皇帝赏赐,祖母第一次笑得合不拢嘴,夸他长大了,懂事了。
后来父亲也从边关来了信,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信上说,听说你在京城做了些好事,很好。又说,既然入了大理寺,就好好当差,别给祖宗丢人。信的末尾,写了四个字,吾儿勉之。
收到信时,顾恒则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从前觉得父亲不喜欢他,觉得父亲眼里只有军功、只有边关、只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没有他这个儿子。
可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父亲只是不会说,就像他也不会说。
顾恒则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会打开来看一遍,总觉得自己找到了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