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推手(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永善看了他片刻。那双昏黄的眼睛,一看看不到头。
然后他又咳了起来。进宝赶紧上前,一只手顺著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下抚,能摸到底下突出来的骨头。
永善咳完了,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更隨意了,说家常似的:
“咳……那丫头可哭著求我一回。我给了本儿伺候人的书,让她学学规矩,往后好伺候主子。如今看,是没帮上忙……”
进宝的手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阴沉沉的、带著点阴柔狠劲儿的神色。声音放得很轻,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
“干爷爷,您晓得,孙儿性子独。就算我不要的玩意儿,別人拿去算是怎么回事儿不嫌噁心人”
他的手又开始在永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了。
“若可以,能不能……这两个人,孙儿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嗓子眼里压著的、带著颤音。眼睛发亮,手心冒汗。
“沈太医那边,每月都要出宫。他走的那条巷子,晚上没有灯,拐角有个水沟。若是不小心踩上去,摔下去磕了后脑勺……人死在宫外头,跟宫里有什么关係”
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鬼火,在昏暗的屋子里幽幽地烧。
“至於那个贱婢,更简单。她不是要考女官么验身的嬤嬤……让她在验身的时候查出点什么,就够她喝一壶的。慎刑司她熟门熟路,再进去一回,谁知道她还能不能出来”
他越说越快,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西洋表,齿轮咬著齿轮,哗啦啦转。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红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急。
“或者更简单些,她不是爱往外头跑么让她跑。金水河那一段,水看著浅,底下有暗流。一个人夜里不小心掉下去,等天亮被人发现,早就泡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最后的试探了。
沈鹤云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係,春儿在这盘棋里到底算什么。
他是一条疯狗,好让永善来收绳子。绳子一收,他就能顺著绳头摸到那只看不见的手。
“够了。”
永善的声音咔嚓一下,把进宝那条越转越快的线齐齐剪断了。
进宝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还张著。
永善看著他。那双昏黄的眼睛里,终於浮出一点无奈似的神情。
“沈大人,”永善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流著沈家的血。”
进宝愣了愣,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疙瘩。
沈鹤云不能动,他与皇后有关係,那他接近春儿……
他慢慢地垂下头去,藏住脸上的一点波动。
“我知道了……那……”
春儿呢沈鹤云不能动,春儿呢
永善嘆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有谋划,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等后头用完了再动,我不拦你。”
上鉤了。
永善没有说春儿是什么,可他说了用完了。
春儿是一枚棋子,皇后要用她。
进宝彻底泄了气。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著,他闭上了嘴。
“是,孙儿知道了。”
收手,再追就露馅了。
临走的时候,进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他双手捧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干爷爷保重,这是孙儿在外头寻来的千年老参。”
永善没动,进宝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棵梧桐还在他身后沙沙地响著,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
夜,內宫监值房。
灯焰儿缩成豌豆大的一粒,把进宝的影子贴在墙上。
福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凉风:“公公,外头递消息,说有事儿非得您处理不可呢。”
进宝点点头,没抬头,手里捏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拇指在摺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才递过去。
“明天就走。你先把这个,想办法递过去。”
福子接过来,没多问,转身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又只剩那粒豌豆大的火,和他。
那纸条上只两行字。
事若不顺,找沈太医。
笔画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莫要硬扛,听我的。
他亲手把她往沈鹤云那里推了推。胸口闷闷的,像被人拿棉絮塞住了,堵得慌。
但他乐意。
这是她自己要选的路,他就给她儘量探探。她在这条路上怎么走,他都乐意。
走得快了也好,走到他够不著的地方去了也好——只要她走得稳、安生,他什么都乐意。
进宝把灯吹了。黑暗里,他还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