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杨志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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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几天,杨主任又把姜老四叫到了办公室。这回,老头儿脸上的气色明显不一样了。虽然眼下的皱纹还在,但那股子沉甸甸的愁云散了不少,眉宇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带著点疲惫的喜气。他正拿著暖水瓶,往一个乾净的搪瓷缸子里倒水,热气腾腾的。
“老四来了坐,快坐!”杨主任招呼著,把倒满水的缸子推过来,动作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姜老四接过缸子,焐了焐手,打量杨主任两眼,笑著打趣:“我说主任,您这几天精神头见旺啊,走路都带风。怎么著,是人逢喜事,还是捡著宝了”
杨主任哈哈一笑,声音也洪亮了些,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带著点掩饰不住的得意:“让你说著了!比捡著宝还高兴!我那孙子孙女,接回来了!你是没见著,俩小崽儿,虎头虎脑的,那小子皮实,丫头也机灵,哎呦,围著我爷爷爷爷地叫,我这心吶,跟泡在热水里似的,舒坦!”
姜老四抿了口热茶,也跟著笑:“这不就结了嘛!我说呢,您这满面红光的。人到了岁数,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绕膝,热闹圆满嘛。人之常情,我们都理解。”
杨主任笑著点头,可笑著笑著,那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像是太阳被薄云遮了一下,光还在,但暖意里掺了丝別的什么。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喝,只是捧著,目光落在裊裊的热气上。
“老四啊,”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今天叫你来,除了跟你分享分享我这当爷爷的乐呵,主要还是……为志国那小子。他想见见你,跟你聊聊。”
姜老四放下茶缸,坐正了些:“哦行啊。我也正想见见这小兄弟,一晃都多少年了。聊聊好,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杨主任的眉头又不自觉地蹙紧了,那点因为孙辈而来的欢欣,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你是不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接著说下去,声音有点发涩,“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们。火车进站,人潮往外涌。我踮著脚找啊,找那个我记忆里又高又愣的小子……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杨主任的目光有些飘,仿佛又回到了嘈杂混乱的站台。
“他背著个鼓鼓囊囊、打著补丁的破行李卷,一只手拎著个网兜,里面塞著脸盆、饭盒,另一只手牵著他媳妇,他媳妇怀里抱著小的,手里还牵著大的。他就那么顺著人流往外挪,低著头,肩膀有点塌,背也有点佝僂……我差点没敢认。”
“等他走近了,抬起头,看见我,喊了声『爸』……我那心,就跟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似的。”杨主任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老了……老多了。脸上黢黑,皱纹一道道的,像刀刻的。那眼神……木木的,没什么光。才三十出头的人啊,看著比你都显老態。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跑起来像阵小旋风,上房揭瓦,天不怕地不怕那个劲儿……全没了。就剩下一身被风霜打透了的蔫吧和……小心。”
杨主任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有点烫,他咧了咧嘴。
姜老四默默地听著,没插话。他脑子里也试著勾勒那个画面:一个被生活重担和边疆风雪打磨了十年的男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和家人,回到暌违已久的、可能已感陌生的城市。那不仅是容顏的改变,更是精气神的摧折。他能理解杨主任心里那刀割似的疼。那不是对儿子不成器的气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愧疚、心疼和无力回天的钝痛。
“主任,”姜老四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您得往开了想。东北那地方,尤其是林场、山沟子,冬天吐口唾沫能冻成冰碴子,夏天蚊子比黄豆大。那种环境下討生活,风吹日晒,乾的都是重体力活,人显老相,太正常了。关键是,人现在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给您带回来俩大孙子孙女。这就是福气。往后啊,在您身边,在京城这地界,慢慢將养,日子总会越来越舒坦,人也会慢慢缓过来。”
杨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鬱结都吐出去,点点头:“是啊,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会好的,会好的。”他像是给自己打气,又重复了两遍。
“我跟他们提了你说的那个体户的路子,”杨主任言归正传,“志国起先有点……抹不开面子。你也知道,他们那代人,尤其是我以前老跟他念叨进厂当工人光荣,这猛地让他去摆摊,他转不过弯。还是他媳妇,那个东北姑娘,叫秀芝的,利索,直接把他数落了一顿。说面子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在东北刨地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了现在有路子了,还挑三拣四……几句话,把他给说闷了。后来他琢磨琢磨,也想通了,就说想见见你,当面听听你的主意,看看具体能做点啥。他现在……没啥主意,心里头空落落的。”
“行,”姜老四爽快答应,“那就见见。也別搞得太正式,弄得跟谈判似的。就明天下班,找个清静点的小饭馆,我请志国兄弟喝两盅,嘮嘮。我也看看,当年那个虎小子,现在到底是个啥模样了。”
杨主任脸上终於又露出点真切的笑容,带著感激:“那敢情好!老四,又得麻烦你。我这当爹的,有些话,说深了不是,说浅了没用。你们年岁相当,你又有见识,脑子活,你跟他聊,他兴许更能听进去。”
“您就放心吧。”
第二天傍晚,姜老四按照约好的,来到离分局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饭馆不大,门口掛个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写著“红星饭馆”四个字。掀帘进去,里面就摆著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灯光昏暗,空气里瀰漫著油烟、劣质菸草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正是饭点,却没什么人,只有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边,坐著一个人。
姜老四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拘谨,甚至带著点下意识的恭敬。正是杨志国。
姜老四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杨主任的描述一点没错,甚至亲眼所见,衝击更大。眼前这个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显得很结实。只是那种结实,是长年负重、咬牙硬撑出来的结实,带著一种被压弯了的韧性。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深色补丁的蓝色棉袄,顏色褪得深浅不一。脸上是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黑红色,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额头、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尤其是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常年皱著眉刻下的。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灰黑。
最让姜老四心里一嘆的,是那双眼睛。没有记忆中的莽撞、不服,也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神采,只有一片沉寂的、带著点小心和疲惫的浑浊。看人时,目光先垂一下,再抬起来,里面有种挥之不去的卑微感。十年的边疆岁月,不仅磨粗了他的皮肉,似乎也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属於京城子弟的稜角和心气,把他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沉默而坚韧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