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忽有故人来,求医问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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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刘智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满脸绝望与期盼交织的汉子,缓缓问道:“你父亲,是否早年曾长期居于潮湿之地,或涉水劳作?”
汉子一愣,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老神仙您怎么知道?我爹……我爹他年轻时是渔户,在江上打渔为生,常年在船上,风吹水浸的……后来年纪大了,才上岸种地……”
刘智微微颔首,又问:“病发之初,是否先有足胫浮肿,按之凹陷,晨起稍减,午后加重?伴有两胁胀满,食欲不振,便短少?”
妇人抢着回答,声音带着哭腔:“对对对!就是这样!刚开始只是脚肿,我爹还没事,后来肿到腿,肚子也胀起来了,吃不下东西,尿也少……郎中也是水肿,开了好些利水的药,吃了能好些,可一停就更厉害……再后来,就成这样子了……”着,又呜咽起来。
刘智不再问话,只是再次垂下眼帘,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水湿困脾,久则及肾,脾肾阳衰,水湿无以运化,泛滥成灾,凌心则悸,射肺则喘,溢于肌肤则为肿,聚于腹腔则为胀。此证确属“水蛊”(鼓胀)重证,且已至脾肾阳衰、水毒凌心的危候,寻常利水之法,已是鞭长莫及,反而可能更伤阳气,加速其亡。
然而,这脉象之中,除却沉细欲绝、阳气衰微之象,似乎还另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水湿阴邪重重掩盖的、属于“郁热”的涩滞之感。且那眼白之黄,并非纯是久病气血衰败之萎黄,隐隐带着一丝浑浊的浊黄色,舌下脉络迂曲怒张如此明显……此中或有蹊跷。
“他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或接触过不寻常之物?”刘智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汉子和妇人。
汉子和妇人面面相觑,努力回忆。那少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爷……爷爷前阵子,腿疼得厉害,下不了床,隔村的王婆给了一包药粉,是祖传的‘止痛散’,用热酒送服……爷爷吃了几次,腿疼好像轻了点,可人更没精神了,肿得也更厉害……后来,后来就不让吃了。”
“药粉可还有?”刘念立刻追问。
少年连忙从肩上那个破包袱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心翼翼地递给刘念。刘念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灰褐色、夹杂着可疑暗红色颗粒的粉末,闻之有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腥气和某种植物根茎的味道。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心地舔了一下,立刻皱紧了眉头,呸呸吐掉,脸色大变:“父亲,这里面有雷公藤的气味!还混杂了其他几味大毒燥烈之药!”
柳青黛也凑近细看,脸色凝重:“不错,确有雷公藤,此物虽可祛风除湿止痛,但有大毒,尤伤肝肾。老人本就脾肾阳衰,水湿泛滥,再服此等虎狼之药,无异于雪上加霜,重伤根本,以致水毒肆虐,不可收拾!”
陈启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老人病情会急转直下,陷入如此绝境。不仅是病重,更是误治!庸医害人,竟至于斯!
那汉子和妇人虽不懂药理,但看刘念三人神色,又听“大毒”、“虎狼之药”、“雪上加霜”等语,已是吓得面无人色,那汉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是我害了爹啊!是我糊涂!信了那王婆的鬼话!是我害了爹啊!”
刘智抬手,止住了汉子的哭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时非是追悔之时。毒已入脏腑,与水湿互结,盘踞不去,更伤元气。寻常温阳利水、健脾补肾之法,已难奏效,需另辟蹊径。”
他目光沉静,掠过老人青灰的面容,缓缓道:“水毒壅盛,元气将脱,攻补两难。当务之急,需先泄其浊水,通其腑气,给邪以出路,以免水毒上犯心肺,立时厥脱。然老人气血已衰,不耐峻攻,需以温和之品,佐以益气护正,缓缓图之。待水势稍退,再图温补脾肾,化气行水。”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既是对病情的分析判断,也是对刘念、陈启、柳青黛三人的现场教导。“陈启,取纸笔来。刘念,你去药房,取茯苓五钱,猪苓三钱,泽泻四钱,白术四钱,桂枝二钱,此为五苓散打底,温阳化气,利水渗湿。再加黄芪一两,大补元气,利水消肿;附子二钱,回阳救逆;葶苈子三钱,泻肺行水;另加丹参四钱,赤芍三钱,活血通络,以防水湿与瘀血互结。先取三剂,文火慢煎,浓煎一盅,少量频服,观其变化。”
“是!”陈启和刘念齐声应道,神情凛然。他们知道,父亲(师父)这是在病人元气将绝、水毒壅盛的绝境下,行险一搏,用药看似平和,实则配伍精妙,攻补兼施,稍有不慎,便是回天乏术。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刘智又对那哭得几乎瘫软的汉子道:“将你父亲移至西厢空房,心安置。青黛,你去准备温水,为他擦拭手足心、腋下,助其散热通气,但切不可受寒。你,”他看向那妇人,“去厨下,看有没有米汤,取些温的来,若他能吞咽,用勺子喂下几口,润泽咽喉即可,不可多喂。”
他条分缕析,指令清晰,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那汉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抹了把泪,和少年一起,心翼翼地抬起老人,按照指示往西厢去了。妇人也被柳月明搀扶着,去厨下张罗。
廊下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刘智、林婉,以及神色凝重的柳青黛。林婉担忧地看着刘智,低声道:“智哥,这老人……可还有救?”
刘智望着西厢方向,目光沉凝如古井,良久,才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毒已入脏,水浊弥漫,元气将竭……此症,十难救一。然既已上门,又曾……”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澜,但很快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与决断,“尽力而为吧。”
他没有下去,但林婉知道,丈夫一旦决定出手,便会倾尽全力。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只道:“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
柳青黛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师叔,方才观老人面色,眼睑下及指甲色暗,舌下脉络迂曲怒张甚剧,似不独水湿为患,瘀血阻络亦甚。五苓散合黄芪、附子,利水温阳益气固本,确为的对。然葶苈子泻肺力峻,虽可开鬼门、洁净府,但恐更伤其已衰之气。是否可考虑,酌加少量活血利水而不伤正之品,如益母草、泽兰之类,或可助水血并治?”
刘智闻言,看向柳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丫头,心细如发,观察入微,且敢于质疑,提出的建议也确有道理。他略一沉吟,道:“你所虑甚是。葶苈子之用,确需斟酌。可减为一钱半,另加益母草四钱,泽兰三钱,兼顾活血利水。然切记,活血之品,不可过量,中病即止,以防动血。”
“是,青黛明白。”柳青黛恭声应道,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她知道,师叔这是采纳了她的建议,并且指出了关键。
此时,陈启已取来纸笔,刘念也抓了药过来。刘智接过药方,提笔,在原有方剂上,添上了“益母草四钱,泽兰三钱”,并将“葶苈子三钱”改为“一钱半”。然后,将方子递给陈启:“按此方,速去煎药。三碗水,煎至一碗,文火慢炖,不可急躁。”
“是,师父!”陈启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军令,与刘念一起,匆匆赶往灶间。
刘智这才直起身,负手立于廊下,望着西厢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汉子提到“李家沟”,提到老人曾是渔户……一些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触动了。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一个冬日,他随师父下山行医,曾路过一个江边的村,救治过一个因长期涉水、关节肿痛难忍的老渔夫……难道,竟是故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且压下。眼下,救人要紧。无论是否故人,既入此门,便是病患。医者眼中,只有病症,只有生死。
风拂过庭院,带来初春草木萌动的气息,也带来了灶间隐约飘出的、草药开始蒸煮的、清苦中带着微辛的味道。这味道,与年节残留的、最后一丝暖甜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复杂的氛围,预示着这个新年,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它的终结。而院的平静,也因这忽然而至的、濒死的故人(或许是),被彻底打破了。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无声的战役,已然在这云雾深处的静谧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