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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三姨寿终,含笑而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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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山间,绿意恣意泼洒,蝉鸣如沸,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暖的浓烈气息。小院里的日子,依旧在采药、炮制、研习、诊病的节奏中,沉静而有力地向前流淌。刘念已长成挺拔少年,眉目间依稀有刘智年轻时的清冷轮廓,但眼神更显澄澈专注,跟在父亲身边辨识药材、研磨炮制,手法日益沉稳。陈启已能独立坐堂,处理寻常病症游刃有余,只在遇到疑难杂症时,才向师父请教,师徒间的默契,已臻化境。刘勇的女儿小丫,也到了总角之年,活泼灵动,常在小院里跑来跑去,给这宁静的山居添了许多清脆的笑语。

岁月似乎对这片山坳格外宽容,流逝的痕迹沉淀为更深的安宁。然而,生命的规律,终究无人可避。就在这看似恒常的夏日午后,一个风尘仆仆、满面悲戚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小院的山径上——是栓子。

这一次,栓子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期盼或报喜的神情。他眼眶通红,步履沉重,衣衫沾满尘土,一看便是连夜赶路。进了院门,未及开口,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檐下,带着哭腔喊道:“表舅!表舅娘!我奶奶……我奶奶她……她走了!”

正在药房内指点刘念处理一批新采的半夏的刘智,闻声动作一滞。手中的银制刮刀停在半空,刀锋反射着窗外投来的炽烈阳光,有些刺目。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只是那沉静之下,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轻轻荡开,又迅速归于无形。

林婉从灶间快步走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栓子:“好孩子,快起来,慢慢说。三姨她……是何时的事?走得可安稳?”

栓子被林婉扶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是昨日……昨日午时过后。奶奶近来精神一直不太好,入夏后,就常说身上没力气,饭也吃得少。前几日天气闷热,她贪凉,多开了会儿窗,晚上就有些咳嗽,胸闷。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年老体虚,外感风邪,开了几副疏散风寒、益气扶正的药。吃了两日,不见大好,反而气息更弱了些。昨日午后,她忽然说想坐起来,看看窗外。爹娘扶她靠坐在床头,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久,然后……然后转过头,对着我爹笑了笑,说‘栓子他爹,我梦见你小智表弟了,他还是小时候那模样,在院里帮我晒蕨菜呢……’说完这话,就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们再唤,就……就没了气息……”栓子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奶奶走的时候,脸上……脸上是带着笑的,很安详,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表舅,奶奶她……她一直念叨您……”

刘智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刮刀不知何时已轻轻放在了案几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他望着那些飞舞的微尘,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童年。那个穿着蓝布褂子、总是笑眯眯的妇人,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蹲在山坡上,仔细地采摘最嫩的蕨菜,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画面鲜活,却又瞬间模糊,最终化为栓子口中那句“脸上是带着笑的,很安详”。

无病无痛,寿终正寝,含笑而逝。这大概是凡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的告别方式了。三姨的一生,有艰辛,有牵挂,有对早逝姐姐(刘智母亲)的怀念,也有对远在深山、命运多舛却终究活出了自己模样的外甥的、绵长而隐秘的骄傲与挂念。最后这一刻的安然与微笑,是她对自己这一生的释然,或许,也包含着对刘智的最终放心。

“知道了。”刘智的声音响起,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三姨年高,油尽灯枯,是自然之理。能如此安然离去,无有病痛折磨,是她的福分,也是你们的孝心所致。莫要过于悲伤。”

他顿了顿,对林婉道:“婉婉,去准备香烛纸钱,备一份厚实些的祭礼。让赵石和刘勇随栓子下山一趟,代我……送三姨最后一程。守灵、出殡,都需人帮衬,让他们尽力。”他的安排,简洁而周全,没有多余的哀戚,却自有一种庄重的力量。

“是,我这就去。”林婉轻声应下,转身去准备。她与三姨接触不多,但知晓那是夫君心底珍视的、为数不多的血脉亲情,此刻心中亦是唏嘘。

刘智又看向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栓子,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这个敦实少年的肩膀。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三姨走得安详,是喜丧。你当节哀,好好协助父母,料理后事,让三姨入土为安,方是孝道。”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仿佛透过衣物,传递过来某种沉静的力量。栓子抬起泪眼,看着表舅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泛滥的悲伤,却有一种洞悉生死后的坦然与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抽噎着道:“嗯……我,我知道了,表舅。”

刘智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药案前,拿起那柄银刮刀,继续处理那未完成的半夏。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的告知,只是一阵微风拂过水面,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只是,若有心人细看,会发现他刮削半夏皮的速度,比往常略慢了一丝,那握着刮刀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泛白。

林婉很快备好了祭礼,是山中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几匹厚实的素色棉布,几包上等的檀香和冥纸,一些易于存放的干果糕点,还有刘智特意取出的一小包安息香,是他用柏木、沉香等药材秘制而成,有宁神静气、安抚魂灵之效。赵石和刘勇也换上了干净的深色衣衫,默默站在一旁。

“去吧,路上小心。一切听栓子家的安排,尽力帮忙便是。”刘智对赵石和刘勇交代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一小包安息香上,沉默片刻,又道,“这香,在三姨灵前点燃,不必多言。”

“是,大哥(师父)。”赵石和刘勇郑重应下,接过祭礼,与栓子一同,向着山下走去。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径的转弯处。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蝉鸣依旧喧嚣。刘念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唤道:“爹……”

刘智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嗯”了一声。

“三姨婆她……是去找姨姥姥(刘智母亲)和外公外婆了吗?”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对生死最初的懵懂与探寻。

刘智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儿子。少年的脸庞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或许吧。人逝去,如叶落归根,如溪流入海。归于天地,化为万物。三姨一生良善,走得安宁,便是圆满。念儿,记住,医者能治病,能缓痛,能延寿,却不能违逆天命。生老病死,是自然之道。我们能做的,是让生者康健,让逝者安息,让自己,在这过程中,问心无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刘念耳中,也落在刚刚走过来的陈启耳中。陈启肃然,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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