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江畔吟诗论天下(1/2)
次日,谢安派人送来请帖。谢安的字写得漂亮,一笔一划都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有自己的章法。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城外梅花未谢,江水初平,祖兄肯一游否?”
祖昭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去找韩潜。韩潜在驿馆院子里打拳,一套朴素的军拳,打得慢,但每一拳都扎实。听完祖昭的话,他收了拳,拿起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谢安?”韩潜想了想,“谢裒的儿子?上次诗会上跟你比诗的那个?”
“是。”
“去吧。”韩潜把布巾搭回树枝上,“谢家是陈郡的望族,虽然比不得琅琊王氏,但在江北士族里头也是头一排的。你跟谢安走得近,没坏处。别喝酒,别惹事,天黑之前回来。”
祖约的回答更干脆:“去吧。建康城里憋了两天,出去透透气也好。”
祖昭出了驿馆,骑马出了城。建康城外比城里开阔得多,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远处的山还是枯黄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芽。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化冻的腥气,混着青草的香味。
谢安在城外的十里亭等着。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披风,站在亭子。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来,笑着迎上来。
“祖兄,两日不见,气色好多了。朝堂上那身朝服穿着不舒服吧?”
祖昭翻身下马,苦笑:“何止不舒服,领子紧得我脖子都不敢转。”
谢安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他往身后一指,亭子里还坐着一个人。谢幼娘站起身,朝祖昭微微福了一礼。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白色的鹤氅,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螺髻,簪了一朵的绢花。比起上次在谢府诗会上见到的样子,今日的她更素净,也更自在些。
“谢姑娘。”祖昭拱手。
“将军。”谢幼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低低的,但好听。
谢安牵过马,三个人沿着官道往江边走。谢安走在中间,祖昭在左,谢幼娘在右。路边的柳树刚抽芽,枝条软软地垂着,随风轻摆。几只早归的燕子在田埂上啄泥,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远了。
“祖兄,你在寿春的时候,日子怎么过的?”谢安问。
“练兵,巡城,看地图。”祖昭想了想,“偶尔去城外的屯田看看庄稼长势。空闲的时候没什么仗打,就在城楼上蹲着晒太阳,削木头。”
“削木头?”谢安笑了,“削什么?”
“什么都削。马、鹿、刀、剑,削着玩的。”
谢幼娘忍不住插嘴:“将军还会削木头?”
“削得不好。”祖昭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料,是削了一半的,还没成形,看不出是什么。“这块想削一只鸟,翅膀削断了两次,接不上了。”
谢安接过来看了看,忍俊不禁:“祖兄的刀法天下无双,木工手艺嘛……”
“惨不忍睹。”祖昭替他完了。
三个人都笑了。谢幼娘笑得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江边比城外更开阔。江水涨了,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的青山还罩在一层薄雾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家在补网,见三个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谢安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祖昭坐。谢幼娘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篮子里拿出茶具和点心,安静地摆好。
“祖兄,这次寿春之战,你在城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谢安问。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城头。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布幔被石头撕破的声音,想起金汁的恶臭,想起孙铁柱一斧劈开羯胡都尉头盔时那个脆响。
“想的是怎么活下来。”他老老实实地,“想怎么守住城,怎么少死几个人。没想过别的。”
谢安点了点头:“我在建康听寿春被围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这话的时候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我父亲,打仗是将领的事,读书人不该掺和。可我想,如果有一天胡人的铁骑过了淮水,建康城里这些读书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谈玄论道吗?”
祖昭转头看着他。谢安的目光在江面上,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烧。
“谢公子想得太远了。”祖昭。
“不远。”谢安摇头,“桃豹退了,但石虎还在。他此战虽然败了,但他还有整个北方。等他缓过这口气,还会再来。到时候寿春还要守,淮水还要防。我们能守一次、两次,能守十次、二十次吗?”
祖昭没有话。他知道谢安得对。石虎不是桃豹,桃豹打了败仗知道收手,石虎不会。那个人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咬不到肉不会松口。
“那谢公子以为,当如何?”祖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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