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拆解云的人(2/2)
1985年4月,侯孝贤带着陈明章、杨德昌和辛树芬,去了趟香港。
不是为了勘景,是去见一个人。
周念仪的原型,那个在香港公屋里长大的女孩。
今年的她已经19岁了,坐在轮椅上。
在一间的公屋里,用镜子和手电筒,教社区的孩子认识光的颜色。
侯孝贤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辛树芬问他:“侯导,为什么不进去?”
侯孝贤:“我想先看她怎么活。”
他们在对面茶餐厅,坐了三个时,隔着玻璃看那扇窗户。
窗户里偶尔闪过轮椅的影子,闪过手电筒的光斑,闪过孩子们的笑脸。
陈明章看着看着,忽然:“我知道《如归》的开场音乐是什么了。”
杨德昌问:“什么?”
陈明章:“光斑在墙上的声音。”
杨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辛树芬一直没话,只是盯着那扇窗户。
后来她忽然:“侯导,我知道怎么演了。”
侯孝贤看着她。
辛树芬:“她的眼睛,不是在看东西,是在量东西。她在量这个世界,有多少种颜色可以走进来。”
从香港回来,侯孝贤又去了趟上海。
不是去看外滩,不是去看南京路,是去找闸北那片即将被推平的老宅。
他找到了林国栋那个“废墟死亡艺术展”的原址。
那里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般的空地。
推土机来过,老宅没了。
但空地角有一块砖,竖着插在土里,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侯孝贤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赵鑫给他的,林国栋生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坐在一张躺椅上,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用粉笔画了一扇窗。
侯孝贤把照片放在那块砖旁边,让它们并排站着。
他对着照片了一句话:
“林先生,我想拍你的故事。”
1985年5月,侯孝贤回台北,开始写拍摄手记。
他的手记不是分镜头脚本,不是拍摄计划,是一段一段的话:
“拍《如归》,不能拍死亡,要拍等待。林国栋等的是那块无字牌位被看见,沈静婉等的是镜子里那只手伸过来,陈婆等的是蚝烙的香味,飘到太平洋上空。死亡只是他们等累了,闭了一下眼。”
“拍废墟,不能只拍砖头。要拍砖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林国栋在废墟里,找的不是过去的家,是未来的家庙。家庙可以没有墙,只要有人记得,在哪里摆碗筷。”
“拍镜子,不能只拍反射。要拍镜子里,那个比现实快了0.3秒的世界。沈静婉不是死,是先走了一步。我们拍的是留下来的那个世界,看她怎么追上去。”
“拍味道,不能只拍食物。要拍气味分子,飘过太平洋的路线。陈婆相信香味能在空中汇合,我们要让观众相信,那两条看不见的轨迹,真的会相遇。”
杨德昌看到这些手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老侯,这不是在拍电影。”
侯孝康问:“那是什么?”
杨德昌:“是在给那些人建碑。”
1985年6月,资金到位。
赵鑫没问预算,没问周期,只了一句话:“够不够?”
侯孝贤:“够了。”
赵鑫又:“不够再要。”
侯孝贤:“好。”
挂电话之前,赵鑫忽然问了一句:“老侯,你拍这三个本子,怕不怕?”
侯孝贤反问:“怕什么?”
赵鑫:“怕拍出来没人看。”
侯孝贤想了想,:“有人看。林国栋会看,沈静婉会看,陈婆会看。她们看过,就已足够。”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老侯,你知道我那三个本子,为什么一直没拍吗?”
侯孝贤等着他。
赵鑫:“不是没人敢拍,是我没遇见敢拍的人。敢拍的意思,不是胆子大,是敢让那些人活过来。你能让她们活过来。”
1985年7月,《如归》正式进入筹备。
侯孝贤选定的第一个拍摄地点,不是上海,不是香港,不是旧金山。
是槟城。
他要去见一个人。
阿伯。
那个卖娘惹糕的老人,那个让张国荣录下《槟城雨》的老人,那个铁盒的主人。
侯孝贤:“《如归》里那个味觉导航的段,我要从阿伯的厨房开始拍。我要让观众先看见,什么是‘味道里藏着的记忆’。”
陈明章问:“阿伯愿意拍吗?”
侯孝贤:“不知道。”
杨德昌问:“那你怎么拍?”
侯孝贤:“先去看他怎么做糕。”
1985年7月15日,侯孝贤带着陈明章和摄影师,飞往槟城。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陈明章忽然问:“老侯,你拍完这三部,还想拍什么?”
侯孝贤看着舷窗外的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拍一个拆解云的人。”
陈明章没听懂。
侯孝贤:“《新世界》里,林国栋对孙子,先让他相信火会跑步,再告诉他热力学第一定律。我想拍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让别人相信云会走路。然后有一天,他自己走到云里面去了。”
陈明章愣了愣,然后笑了。
“老侯,你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吧。”
侯孝贤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形状不定的云。
看着它们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变化,慢慢地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
就像那些正在被他拍进电影里的人。
林国栋,沈静婉,陈婆。
她们已经走了。
但她们留下的东西,正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
在废墟的砖缝里。
在镜子的背面。
在太平洋上空,那两条看不见的香味轨迹里。
在侯孝贤即将开始拍摄的那些画面里。
飞机继续往南飞。
侯孝贤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国栋笔记本上的那行字:
“记得的人多了,历史的真实就会存在。”
他想起自己写在拍摄手记里的那行字:
“拍电影的人,就是让记得的人,再多一个。”
飞机穿过最后一片云。
槟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