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讨论(2/2)
周慧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对了,还有一份材料差点忘了。”
她走回来,从资料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今天下午刚到的。一个叫杨德昌的导演托人转来的,想请您看看。”
赵鑫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剧本大纲,封面手写着:《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底下还有一行字:筹备中。敬请指教。
周慧芳凑过来:“枯岭街?台北那条街?杨德昌…就是拍《光阴的故事》那个吧?”
赵鑫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中间时,他停住了。
周慧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四站在枯岭街的街角,看着那些少年走来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找什么东西,可找到的,都不是自己要找的。”
赵鑫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周慧芳轻声:“这个…好像和咱们的《船票》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咱们的《船票》,那个老人知道自己等什么。等了八十二年,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这些少年…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找什么。”
赵鑫看着她,等她下去。
“他们不是等,是找。可找到的都不是想要的。那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
赵鑫没回答,又翻了几页。
剧本最后一页,杨德昌手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个年代,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
周慧芳轻声:“赵总,您刚才问,是相信爱情的人多,还是记得来处的人多。看完这个,我又多了一个问题,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算不算?”
赵鑫把剧本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黑透,远处偶尔有鞭炮点燃的光,闪一下又暗下去。
“琼瑶让人相信爱情。咱们让人记得来处。杨德昌这个,他让人看见自己丢了东西。”
周慧芳轻声接道:“可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丢了。”
赵鑫回过头:“所以才要人拍出来,让他们看见。”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写下一行字:“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杨德昌,1983年筹备。”
写完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慧芳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赵总,您是不是觉得,这个杨德昌以后会成事?”
赵鑫点点头:“会。”
“您这么肯定?”
赵鑫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你看看他多大?”
周慧芳翻开封面找到生年月日:“三十六…三十七?”
赵鑫点点头。
周慧芳又问:“那您呢,您今年才二十八,比他还几岁。您怎么想?”
赵鑫笑了笑,很淡:“我二十八,他三十六。他拍了这个,我拍的是《船票》。等我到他那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拍出像这样的东西。”
周慧芳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若有所思。
赵鑫又:“琼瑶的公约数是爱情,是‘相信’。咱们的公约数是来处,是‘记得’。杨德昌这个,他的公约数,可能是‘看见’。”
周慧芳轻声重复:“看见?”
“看见自己丢了什么。看见自己其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看见那些走来走去的日子,原来都是空的。”
周慧芳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公约数…有人愿意要吗?”
赵鑫看着她:“你觉得呢?”
周慧芳老老实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站在枯岭街街角的少年,我好像认得。不是真的认得。是…那种站在街角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感觉,我好像有过。”
赵鑫点点头。
窗外又一阵鞭炮声,比刚才响了些。
周慧芳看看表,这回真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赵总,您杨德昌拍这个,能成吗?”
赵鑫没正面回答:“他能拍出来,就已经成了。”
周慧芳推门走进夜色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鑫坐回椅子上,把剧本大纲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又看到那行字:“献给那个年代,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
他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
远处凤凰木的枝头,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年去永春,那个九十三岁的阿婆,唱完歌拉着邓丽君的手问:“姑娘,我唱的这些,有人听吗?”
他又想起周慧芳刚才那句话:“那个站在枯岭街街角的少年,我好像认得。”
他想起那个阿婆的手,那只手是有力气的。
他想起那个在黄土坡上,奔跑的姑娘,她知道自己往哪儿回。
他想起那块碑前,周师傅摆的那碗素馅儿饺子。
他也想起那个站在街角的少年,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全黑。
凤凰木的影子,混在夜色里分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那个牛皮纸袋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十九个人的记性。
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三十六岁的导演,一部还没拍出来的电影,一群站在街角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少年。
他推开门,走进除夕的夜色里。
远处的鞭炮声稀稀地响着,像那些少年的脚步,走走停停,不知道往哪儿去。
但总得往前走。
他走在凤凰木下那条路上,脚步声很轻。
走到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
暮色里,那几颗新芽还是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他们也在那儿。
等着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