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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社会化的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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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8月,赵鑫回到香港。

办公室的桌上,堆着三个月没拆的信件和杂志。

威叔帮他收着,用橡皮筋一扎一扎捆好,每一扎上贴着纸条,写着收到的日期。

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

第一扎是六月的。最上面是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永宁镇的老宅地基。

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碎砖头、烂木头、杂草,都没了。

地基上立着一块新碑,青石质地,不高,但看着敦实。

碑上刻着十六个名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信里,是周师傅自己出的钱,找人刻的碑。

刻了三天,他在旁边蹲了三天。

刻完了,摆了一碗饺子,供了一炷香,就回去了。

以后每年除夕,他来摆一碗饺子。

他儿子孙子,以后也会来。

赵鑫看着那张照片。

废墟没了,碑立起来了。

十六个名字整整齐齐,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他看着那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十六个人是怎么死的,碑上没写。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他们临死前最后看见的光。

最后听见的声音,最后喊出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名字。

整整齐齐。

规规矩矩。

他想起时候,镇上也有这样的碑。

立在祠堂门口,刻着历代先祖的名讳。

逢年过节,族人烧香磕头,没人问那些名字后面的人,这辈子过得苦不苦,死的时候疼不疼。

名字刻在石头上,人就变成了一笔一划。

痛苦被过滤干净,只剩下秩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封信。

是内地一个导演寄来的。

信里,他的新片拍完了,送审没过。

领导太伤感,不符合时代精神。

他问了一句:“时代精神是什么?是只有笑,没有哭吗?”

领导没回答他。

片子可能要改。

但会改成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

可是他会改的,因为想上映。

“我改的时候,忽然想起您一句话。您,观众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暂时相信的东西。我想让观众相信,生活是有希望的,痛苦是会过去的。所以我得改,不能让他们看了更难受。”

赵鑫把信折好。

放在照片旁边。

他想起这个导演,以前给他看过剧本。

写的是一个老人找失踪的儿子,找了十年,最后找到一座坟。

剧本最后一场,老人在坟前坐了一夜,天亮时站起来,往回走。

镜头拉远,荒野里就剩一条细细的路。

现在这个结尾,大概不会有了。

观众不需要看见那个老人坐一夜。

观众只需要知道,他最后站起来,往回走了。

痛苦被剪掉,只剩下“往前走”的姿态。

他把信放进抽屉,又拿起第三封。

是谢晋寄来的。

信里,电影局开了一个会,讨论观众流失的问题。

会上吵得很厉害,有人观众变了,有人审查太严。

吵到最后,有个年轻编剧问了一句话:“咱们现在能让观众信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谢晋在信的最后写道:

“赵,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想,你那儿可能有。”

赵鑫看完信,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叶子很绿,很整齐,一片挨着一片,风吹过来,它们一起轻轻摇晃,规规矩矩的,谁都不出格。

他忽然想起永宁镇老宅的废墟。

那些碎砖烂瓦被清理干净了,杂草被拔光了,地基上立起一块碑。

废墟变成了墓地,混乱变成了秩序,恐惧变成了名字。

那十六个人受过的苦,挣扎过的夜晚,喊过的名字,流过的泪,全部被抹掉。

只剩下十六个名字,整整齐齐刻在石头上。

后来人去烧香磕头,看着那排名字,心里安宁,觉得都过去了,就都会好。

可那些痛苦,真的过去了吗?

还是,只是被压在了那块碑

他想起时候,祖母过的话。

镇上发大水那年,淹死了十几个人。

事后镇上人凑钱立碑,刻上死者的名字。

碑立起来那天,祖母没去。

她坐在家里,对着墙上祖父的遗像,了一句话:

“人死了,名字刻在碑上,就当这事完了。可他们死的时候,水灌进嘴里,喊不出声的那种滋味,碑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每次从那块碑前走过,他都会想起祖母那句话。

碑不知道。

碑只知道整整齐齐地站着,让活着的人安心。

1982年9月,赵鑫去了一趟永春。

邓丽君在那儿录民歌,已经住了大半年。

她带赵鑫,去见那些录过音的老人。

第一个是九十六岁的,躺在床上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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