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糖碑(1/2)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新加坡。
总统府的会客厅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李光耀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槟城空屋》的拷贝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是陈启明的字迹:“已阅。第三遍。”
赵鑫坐在他对面,身后是许鞍华和顾家辉。
三个人都穿着西装,但许鞍华的领口有点歪,是早上赶时间没扣好。
她伸手想整理,又觉得此刻动手更尴尬,索性不管了。
李光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许导演,”他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你电影里那碗药,是真的?”
许鞍华愣了一下。
“苏家青庐那碗。”李光耀说,“干了四十年,碗底还有药渣。我母亲当年也熬过那种药,治失眠的。她睡不着,因为我父亲在监狱里。”
许鞍华握紧茶杯。
“是真的。苏家一直保持原样,每周打扫但不动任何东西。那碗药,就放在钢琴旁边的小几上。”
李光耀点点头。
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间木板房。
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学生装。
“1942年,我母亲和两个弟弟,摄于槟城。”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父亲1940年被捕,母亲带着我们三兄妹逃到槟城,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八个月。1942年日军占领槟城前一天,我们坐最后一班船离开。我那两个弟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后来一个死于1950年,一个死于1959年。都没活过四十岁。”
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
“那间房子,我1980年回去看过。还在,但已经不住人了,改成杂货铺。门口那棵番石榴树也没了。”
他顿了顿。
“你电影里陈国雄三兄弟,站在战机前那张照片,也是在槟城拍的,对吧?”
许鞍华点头。
“我认出那架飞机的型号。霍克‘角斗士’双翼机,英国造,1939年卖给中国空军十二架。我那两个弟弟,当年在槟城码头见过这种飞机降落,回来跟我讲了一晚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
“我为什么看三遍?”
他转身,看着赵鑫。
“第一遍看历史。第二遍看人。第三遍看自己。”
赵鑫没说话。
李光耀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那个‘五感’的说法,很有意思。”
他拿起许鞍华面前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听觉:沉默的共鸣。触觉:纸的纹理与重量。视觉:并列的冲击。味觉:中药的苦与未完成的甜。嗅觉:茉莉花香与硝烟味的撕裂。’”
他合上剧本。
“我母亲在槟城那八个月,每天做三件事:熬药、写信、等船。药是给我父亲熬的,但送不出去。信是给我父亲写的,也寄不出去。船等到了,但父亲没等到。”
他沉默了几秒。
“她后来告诉我,那八个月的气味,她一辈子忘不掉。中药的苦,海风的咸,樟脑丸的冲,还有夜里偷偷哭的时候,自己眼泪的腥。”
许鞍华的眼眶红了。
顾家辉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赵鑫看着长桌上那张黑白照片,忽然开口。
“李先生,您刚才说,那间房子1980年回去看过。”
李光耀点头。
“门口那棵番石榴树,您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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