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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金狮咆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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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一日,威尼斯利多岛。

电影宫门前的红毯,已经换过第三轮。

亚得里亚海的日落,把整条滨海大道,烧成一片流动的赤金。

摄影记者们蹲在护栏外,镜头统一对准那排,即将驶入的黑色水计程车。

没有人注意第三排,最左边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国老人。

谢晋独自坐在座位上。

他前后左右,全都是电影界最显赫的名字:

意大利的斯科拉,法国的马勒,美国的奥特曼,日本的黒泽明。

他们用意大利语和英语,低声交谈。

手势偶尔划过空中,像水鸟掠过浅滩。

谢晋一句也听不懂。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压住裤缝那两道熨得笔挺的折痕。

这件中山装,是1980年为《天云山传奇》赴京汇报做的。

袖子长两寸,他一直没舍得改。

料子是徐大雯,从淮海路百货公司买的藏青涤棉。

一米五八,排了四十分钟队。

袖口那两寸余量,此刻正被他悄悄攥进掌心。

银幕亮起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观众席。

第十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北电那个年轻人。

陈凯歌。

二十九岁。

穿一件从东四地摊买的灰色夹克,领口磨得发白。

他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齿间,笔身被他攥出一层薄汗。

他的视线,越过十几排人头,与谢晋对视了一瞬。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

谢晋转回头。

银幕全黑。

第一帧画面:

昆仑山南麓。天际线如刀。

藏羚羊群,自地平线尽头涌来。

没有音乐。

谢晋后来无数次被人问起,那八十九分钟,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每次都回答:什么都没想。

他看见母亲1960年,坐在床头教他煮粥。

粥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母亲的手很瘦,指节像风干的红枣。

她说:水开了下米,米开花就转小火,别走开,一走开就糊底。

他看见1968年,牛棚墙角那道裂缝。

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他把棉袄裹在三岁的小儿子身上。

自己蹲在风口,堵了四个钟头。

天亮时腿站不直了,扶着墙慢慢坐下,掌心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银幕上,母藏羚羊侧卧在冰面上。

胎衣破开。

羊水浸湿沙砾。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裹着透明的胎膜。

她低头舔舐。

从额头到脊背。

谢晋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流泪。

泪水顺着颧骨的轮廓滑下来,滴在那两寸过长的藏青色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有擦。

银幕上的母羚羊,也没有擦。

她只是舔。

一下,两下,三下。

等电影放映进程到八十九分钟时。

银幕全黑。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

“谨以此片,致敬一亿六千万年来,所有在暗夜中蜷起身体、把幼崽护在腹侧的哺乳动物。”

“你们的体温,是人类的第一轮太阳。”

“你们的乳汁,是文明的第一种语言。”

“你们的放手,是幸福的第一次预习。”

“你们的饥饿,是记忆的第一座家庙。”

字幕滚完。

银幕全黑。

电影宫静了二十三秒。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起身,没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十四秒。

掌声从第三排左侧响起。

法国《电影手册》的年轻影评人,第一个站起来。

他叫塞尔日·达内,三十四岁。

七年前在《电影手册》上,发表那篇著名的《电影与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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