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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雨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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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等的是一个,愿意把这些碎片,拼回原处的讲述者。

陈启明。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赵鑫把三份传真收进抽屉。

窗外雨停了,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威叔搭的遮雨棚还在,棚顶积了两寸深的水。

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

他想起一九七五年,游过深圳湾的那个夜晚。

海水也是亮的,但不是月光。

是边防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像把看不见的剪子,要把黑夜剪成碎片。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念头。

六年了。

那个念头,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谭咏麟的四白金唱片。

不是张国荣的《声音剧场》。

不是徐小凤的娘惹绸展。

不是邓丽君的南洋民谣采集档案。

甚至不是金像奖。

是谢晋信里那句话:“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是陈启明公函里那句:“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是这个夜晚,这棵凤凰木,这片积在遮雨棚上、照见月亮的雨水。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六年做的所有事。

不是在造一艘船,是在编一张网。

船只能渡一个人过海。

网能接住所有落水的人。

敲门声。

周慧芳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表进来。

“赵总,一九八一年上半年香港上映电影统计。”

她翻开第一页。

“一月到六月,共上映七十三部港产片。武侠功夫类三十一部,喜剧类二十三部,恐怖灵异类十二部,风月类四部。”

她停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涉及历史、人文、社会议题的,”

笔尖点在空白处。

“两部。”

“一部是许导的《槟城空屋》,七月三十号首映。”

“另一部呢?”

周慧芳把报表翻过来。

背面手写一行备注:

“《父子情》,方育平导演,凤凰影业出品。讲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和想拍电影的儿子。成本八十五万,排片只有三家戏院,上午场。”

赵鑫接过那张报表。

七十三比二。

三十六点五比一。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周总监,你说这比例,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十比一?”

周慧芳没回答。

“我不奢望五比一。”

赵鑫把报表放下,“哪怕二十年之后,香港一年拍一百部电影,有十部是这种‘不赚钱但该拍’的东西,我们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赢不在我们在的时候。”

“赢在我不在的时候。”

七月三日,邓丽君从新加坡飞回香港。

她带回来十七卷开盘带,是过去三个月在南洋各地,采集的民谣母盘。

同机抵达的,还有一口樟木箱。

里面装着八位老人,托她转交给《槟城空屋》剧组的物件:

一张一九三八年的船票存根、一束用油纸包了四十年的头发、一枚刻着爪哇文和中文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那位阿嬷说,戒指不用在电影里出现。”

邓丽君把樟木箱,交给许鞍华,“她说,只要有人知道这枚戒指存在过,就行了。”

她没提自己,这三个月怎么过的。

但录音助理,私下告诉赵鑫。

邓小姐在槟城住的那间旅馆,窗外就是汕头街旧址。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趁早市还没开始、录音环境最安静的时候,扛着设备在老街来回走,录石板路的回声。

“她说,一九四一年蔡国维,走这条路去码头的时候,鞋底也是这个声音。”

许鞍华抱着樟木箱,久久没说话。

七月七日,顾嘉辉和黄霑,完成《槟城空屋》全片配乐的最后一次混音。

五十二轨音源。

包括邓丽君采集的三十七段田野录音、张国荣念白的十二段独白、谭咏麟在伊丽莎白体育馆现场,录下的两千人合唱呼吸声、以及顾嘉辉自己,用那架调哑钢琴弹奏的八小节未完成曲。

黄霑在混音台边,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

“老顾,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一九四一年。”

顾嘉辉没说话。

“不是听见音乐,是听见那年秋天,槟城早市收摊时,椰子壳扔进竹筐的声音。”

黄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那年蔡国维就是听见这个声音,决定把信留在钢琴上。”

七月十三日,《槟城空屋》,通过香港电检处分级审查。

电检报告在“备注”一栏,写了八个字:

“无删减。建议家长陪同。”

许鞍华拿到报告时,手在抖。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第一次有一部电影,拿到“无删减”的评级。

不是因为她拍得温和,是因为电检处,换了一批年轻人。

“许导,不是电影变安全了。”

给她递报告的审查员,二十四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是我们这代人,不想再做上一代人的剪刀。”

七月二十日,清水湾片场,收到一张从台北寄来的手写请柬。

第十八届金马奖执委会,正式邀请《槟城空屋》参展。

不是竞赛单元,是“观摩展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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