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独会谢千(3)(2/2)
谢师。
这两个字落在偏殿里,像是两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谢千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双老眼原本半阖着,像是打盹的老猫,此刻却骤然收窄,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他死死地盯着赢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竹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师。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两个字已经从赢说的词典里被划掉了。
当年赢说被宁先君安排过来的时候,跟谢千学过农事。
说是学农事,其实不过是先君为了让赢说了解民间疾苦,特意安排了几位老臣轮流授课——太宰教政务,大司马传授兵法,而他这个大司空,教的便是田亩、耕稼、仓储这些最接地气的东西。
不过太宰忙于政务,大司空常年在边关,赢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谢千这里。
他跟着谢千去城外看农田,赤着脚踩进水田里,被蚂蟥叮了也不吭声;跟着谢千去粮仓查验陈粮,被霉灰呛得直咳嗽也不抱怨。
谢千那时候觉得,赢说身上有着一股难得的韧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君主。
赢说也确实对他恭敬。
一口一个“谢师”,叫得情真意切。
谢千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是受用的。
当他再没了子嗣,把毕生心血都浇灌在了田垄阡陌之间,忽然有一个年轻人愿意跟着他学这些枯燥的东西,叫他一声“谢师”,他怎么能不动容?
可是后来……
谢千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费忌与赢三父趁着先君驾崩生事,废长立幼。
以“辅政”之名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将整个秦国朝堂变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他谢千若是站出来,支持赢说,那费忌与赢三父的阴谋,可不会那么顺利。
但谢千选择了沉默。
在那场废太子的风波中,谢千没有为赢说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后来干脆闭门谢客。
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司农署里,日复一日地核对着各地呈上来的农事账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奈何造化弄人,出子六岁崩,赢说最终登基为君。
登基之后,赢说对谢千的态度变了。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朝堂上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尊重的意见也从不驳回。
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热没有了,那种学生见师长时的真挚没有了。
赢说不再叫他“谢师”,而是改口称“大司空”或者“谢卿”。
君臣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礼节和规矩之间的距离。
谢千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不怨赢说疏远他——换了任何人,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抛弃,心里都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更何况赢说是君主,是一国之君,他被自己信任的臣子抛弃了,这件事不只是伤了他的心,更是伤了他对君臣关系的全部信任。
所以当赢说今天再次说出“谢师”这两个字的时候,谢千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