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闲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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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呢。”
少女将勺子再次往前递了递,语气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只要不出门,好像没人管我们...门外那些人虽然看着凶,但其实挺客气的,刚才我出去煎药,那个领头的还问我这院子里的炭火够不够烧,不够的话他再让人送些来。”
“大个子,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明明是造仮的赤眉军,可怎么感觉...和城破那天到处杀人放火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呢?”
汉子沉默下来,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用“他们只是装的,就是想让你觉得他们不一样罢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然,难道反贼还真有区别?难道那个白衣公子没杀他,没真的折磨这个少女,给他请大夫给他用药,就真的是个好人了?
汉子想不通,但看到少女平安无事,在感受到那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干涸的喉咙时,那种一心求死的悲壮执念,终究是不可抑制地,淡了几分。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木勺碰撞陶碗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昨天在长街上,自己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向那人磕头求饶的画面。
少女的脸颊,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轻声说道:
“其实...那天夜里,你满身是血地撞开门时,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以为是那些贼兵来抢东西了,我下意识地就想叫出声。”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汉子的脸。
“你那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却只是用手虚虚地捂住我的嘴。”
“我借着月光,看到你的手在发抖,你伤得那么重,却还在压着声音对我说:‘别怕,俺是官兵,俺不伤老百姓’。”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汉子那张粗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俺...俺当时受了伤,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闯进民宅,后来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又偷偷拿你自己的口粮喂我,俺也活不到现在。”
少女摇了摇头。
“我爹娘早就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阿嬷临死前,把我许给了城南的一个杀猪匠当填房,说那个杀猪匠...虽然打死了他前头的两个婆姨,但如果我以后做个本分人,相夫教子,说不定也能好好活一世。”
“我原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那天襄阳一乱,那个杀猪匠一家都跑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不用去给那个杀猪匠当婆姨了,我宁愿在废墟里饿死,也不想去挨打。”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床头上,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汉子那只粗糙的大手。
“大个子。”
“如果...如果他们最后真的不杀咱们,你能不能不要再寻死,带我一起走?”
“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要不在襄阳,去哪都行。”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因为长期握着武器而布满老茧的手,感受着少女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是答应吗?还是拒绝?
可是,还没说出口。
“咳。”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咳声。
汉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将惊慌失措的少女护在自己的身后,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房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准备随时噬人的猛虎。
顾怀依然是一袭白衣,负手走了进来,语气重带着一丝笑意。
“看来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但总觉得看下去不太好,所以才出声打扰了你们,勿怪。”
汉子没有理会顾怀的调侃,他死死地护着少女,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行了,躺着吧。”
“既然在长街上,你最后没有因为那可笑的倔强而选择去死。”
顾怀看着他:“那现在,你不如放轻松些。”
汉子的身子僵了僵--是啊,他已经低头了,为了身后的这个丫头,他向这个贼首低头了。
他咬着牙,缓缓地靠回了床头上,仍旧死死地盯着顾怀。
“俺再说一次。”
汉子死死地盯着顾怀:“要杀便杀,俺就算是死,也绝不为你这反贼效力!”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其实,我很想知道。”
顾怀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对大乾朝廷的这股执念,或者说,这种近乎于盲目的忠诚,到底是从何而来?”
汉子冷笑了一声,满脸的讥讽:“你们这些犯上作乱、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反贼,当然不懂!”
“确实是不太懂。”
顾怀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如果大家都懂的话,如果这个大乾朝廷真的值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去效忠的话。”
“这天下,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活不下去,起来造仮了。”
顾怀轻轻敲着桌面。
“诚然,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从来都有不同的结论。”
“比如你,你是官兵,你吃着朝廷的粮,所以你就觉得,所有搅乱天下的人,都是作恶多端的反贼,都该去死。”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汉子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扯动了伤口,殷红的鲜血再次渗出了白布,但他浑然不觉。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贼人!”
汉子痛苦地抱住头:“就是因为你们!襄阳破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什长死了,小七也死了,他才十七岁啊,刚娶了媳妇,连娃都没有,就死在了城墙上!”
汉子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顾怀。
“五年之前,俺在老家,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是参了军,俺才能吃上一口饱饭!才能有衣裳穿!”
“军里的教头教俺武艺,识字的先生教俺做人的道理!”
“可是现在!”
“他们都死了!全都被你们这些乱贼害死了!”
“你问俺为什么忠于大乾?”
“因为大乾给了俺活路!因为俺的兄弟都为大乾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俺要是降了你们,俺下去怎么有脸见他们?!”
屋内,回荡着汉子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质问。
这是一种朴素而坚韧的逻辑。
对于汉子来说,大乾朝廷这个概念太虚无缥缈了。
他忠诚的,其实是那个给了他一口饭吃的军营,是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
在他的认知里,是这些造仮的人,毁了他的一切。
躲在汉子身后的少女,脸色苍白,看着汉子的模样,有些心疼,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顾怀沉默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你说的没错。”
他轻声说:“军营给了你饭吃,所以你感恩。”
“同袍为你而死,所以你复仇。”
“这很对。”
顾怀转过头,重新看着汉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军营里吃的那口饱饭,穿的那件御寒的衣裳。”
“是从哪里来的?”
汉子愣住了。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顾怀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
“是大乾的百姓种出来的,是他们织出来的。”
“你五年之前连饭都吃不饱。”
“那你有没有看过,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五年之前那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顾怀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固执的汉子。
“你看到了你同袍的死。”
“但你又看过多少,因为交不起重税,因为天灾人祸,因为那些贪官污吏的盘剥,而家破人亡的苦难?”
“你以为你们是在保护安宁。”
“但你不知道,那些被你们剿灭的‘匪’里,有多少只是活不下去,拿起锄头想要抢一口饭吃的普通农夫!”
汉子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去襄阳城里走一圈,去看看外面的流民,你就知道了。”
顾怀打断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忍不住开始思考顾怀刚才的话,汉子猛地咬了咬牙,强行让自己和顾怀对视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怀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想知道。”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和那个坐在龙椅上连五谷都不分的皇帝?”
“还是。”
顾怀一字一顿。
“还是那种,你心中所渴望的,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有法度、有安宁的...秩序?”
汉子茫然地看着他。
“有...有什么不一样?”
顾怀笑了笑。
“如果是前者,那你大可不必考虑我之前说的那些,你随时可以去死,去向那个虚伪的朝廷尽你那可笑的忠诚,我也不会再针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但如果是后者...”
顾怀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转身离开:
“当然,我说了也不算。”
“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用你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然后,再证明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笑着看了一眼那个一直缩在旁边、紧张得死死抓着汉子衣角的少女。
“也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能跟着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说罢,顾怀不再停留,推开门,走进了秋日的阳光中。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
就在那逐渐微弱的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的时候。
“对了。”
顾怀的声音,远远地从风中飘了进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坐在床头的汉子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有些沙哑、有些干涩,却又带着某种复杂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闷的声音。
从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