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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父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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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一种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政客,看透了世俗本质后的冷漠。

“看天下,不是这么看的。”

陈佺淡淡地开口了,像是多年前在苏州教导陈识读书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走过一遭地方,见识了兵荒马乱,见识了饿殍遍野,便以为庙堂上高坐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全都是聋子?”

“你以为他们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民怨沸腾?不知这大乾的天下已经是烽烟四起,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那个从小就生养在皇宫深处、连稻麦都分不清的小皇帝。”

“如今这朝堂上掌权的那些人,无论是外戚、宦官,还是我们这些世家朝臣。”

“有哪一个是傻子?有哪一个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自己不出京城,他们身边难道还缺聪明人去提醒吗?那些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的军情急报,难道都是写着玩的吗?”

陈识茫然了。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内斗,同舟共济万众一心去平叛?”陈佺替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一旦踏入政争的漩涡,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王朝更替,大乾亡了,他们这些掌权者,固然是个死;而政争失败了,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更惨,会牵连九族。”

“王朝更替,那也许是明天、明年、甚至几年,几十年后的事。”

“但如果今天你在朝堂上退让了一步,把手里的大权交给了你的政敌,明天,你的全家老小就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陈佺看着陈识,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者,死在将来,且死的时候依然大权在握,享尽荣华;后者,死在当下,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换做是你,何苦要为明日才可能发生的事,来让出今日之权?”

陈识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

这是何等扭曲,却又何等无懈可击的逻辑!

当所有人都陷在权力的厮杀里,当彼此都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国家的存亡,反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情。

“而且,”陈佺笑了笑,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说到底,争来争去,就算这天下换过一遭,又如何?”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这世间,总有人要出头的。”

“大乾朝立国至今,也不过二百二十年,在这之前,是前朝;在前朝之前,还有更早的王朝。”

“改朝换代,流血漂橹,说到底,不过是换一拨人,站在这庙堂之上,看这沧海横流罢了。”

短短几句话,讲透了世家门阀独有的、冷眼看历史的傲慢与底气。

“皇帝会换,外戚会被杀,宦官也会像狗一样被清理掉。”

“但你看看,千百年来,那些真正的世家,断绝过吗?”

“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皇帝,只要家族的传承不断,只要门阀的底蕴还在,新的枭雄就算打下了江山,难道不需要人来帮他治理天下吗?”

陈佺看着陈识。

“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陈识脸色惨白,讷讷不敢言。

“不过,你这一路看到的也没错,这天下浪潮,的确越来越汹涌了,未来究竟如何,京城里许多人都看不清楚。”

陈佺没有理会儿子的茫然,继续说道:

“我们苏州陈氏,虽然比不上那些绵延千年的顶级门阀,在这朝堂上,也一直秉承着寡淡如水、不争不抢的家风。”

“但在这种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如果还想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也太过冒险。”

“所以,必须早做准备。”

陈佺从桌案的一大堆公文前。

“你这次回京,吏部的调令,是去户部做一个郎中。”

“官阶不高,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实权如何,不用我教你。”

“在这个时候把你调进户部,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用上那些人情。”

陈识隐约明白过来了。

世家的运行逻辑,从来都不是只看官职的高低,品阶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种底蕴的家族来说,贬谪起复都是常事,一个皇帝的喜怒就能决定。

真正决定一个家族能否在乱世中存活下去的,是政治资源。

而他这次去户部,根本就和所谓的政绩、功劳没有任何关系!

这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调他入京,让陈氏在这关于未来的棋盘上,落下一子的理由。

可是。

局势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一向稳如泰山的父亲,都开始如此急迫地早做打算?

陈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

陈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个远在荆襄的年轻人身上。

“之前在京城看你的信,虽然大致知道了那个顾怀品性如何,能力如何,但终究不直观。”

“今日听你将这些日子他在江陵和襄阳的所作所为细细道来,我才终于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佺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起来。

“也难怪能让婉儿那丫头倾心。”

“一个刚刚加冠取字,而且没有任何功名和背景的白衣,就敢以整个荆襄为棋盘。”

“纵观他做的那些事,他应该是一个很冷漠,但也有底线的年轻人。”

“毕竟,他可以毫无波澜地弄死朝廷命官和将领,甚至和赤眉这种反贼也眉来眼去,但他又会在局势将倾的时候,去保护满城的百姓,去关注民生,收拢流民。”

“做事老辣,谋略长远,还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执行力。”

“这是好事。”

“说不得,苏州陈氏在这场天下大乱里的安危,最后,还真的要落到他身上。”

陈识的脑子有些发蒙。

他完全跟不上自己父亲的思路了。

他虽然在江陵成长了不少,但哪里能像自己这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父亲一样,走一步看十步?

陈佺倒也没指望自己这个儿子能立刻明白过来。

有些事情,本就如同弈棋,刻意为了一角的围杀而去布置便是落了下乘。

先落一颗棋子,再落一颗,最后再经由几颗毫不相关的妙手串成一线,才有着别样的韵味。

婉儿嫁顾怀,是第一步。

陈识入户部,是第二步。

至于最后这盘棋能下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罢了。”

陈佺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你初入京城,明日还要去吏部报备,早些回去歇息吧。”

“而我,看来的确是得给这个孙女婿...”

他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天色,目光深邃。

“准备一份,足够重的见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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