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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省城来的「病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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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省城来的“病虎”

昏黄的灯光下。

千分尺冰冷的微分筒。

在赵大龙枯瘦、缠著油污纱布的手指转动下。

发出精准的“咔嗒”声。

每一次轻响。

都像是在丈量著金属磨损的细微界限。

收音机里。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讲述著“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新闻。

在狭小、瀰漫著机油和煤油气味的修理铺里迴荡。

又被门外呼啸的风雪声压过。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力道不小。

震得油毡棚顶簌簌掉下些灰土。

赵大龙手上的动作没停。

目光依旧锁在千分尺的刻度上。

直到测完手中这根旧泵柱塞的磨损量。

他才放下尺子。

用棉纱擦了擦手。

起身。

走向那扇用木板和铁皮钉成的简陋棚门。

门拉开一条缝。

风雪裹著寒气猛地灌进来。

门外。

是包工头张总那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急切和敬畏的脸。

他身后。

桑塔纳2000的车灯在风雪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赵师傅!赵师傅!资料!省城车队的资料我带来了!”

张总哈著白气。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的牛皮纸文件袋。

生怕被雪打湿。

“进来。”

赵大龙侧身让开。

声音嘶哑平静。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车间风暴从未发生。

张总连忙挤进来。

跺著脚上的雪。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上。

那里。

三个从公路局带回来的旧液压泵。

已经被赵大龙拆开了两个。

零件分门別类地浸泡在几个盛著煤油和清洗剂的破脸盆里。

一些清洗乾净、初步检测过的柱塞、阀芯。

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旧报纸的工作檯上。

在昏黄灯光下闪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赵师傅,您这就——上手了”张总语气带著惊嘆。

赵大龙没接话。

走到那张用厚木板和铁架搭成的工作檯前。

拿起一块半湿的棉纱。

擦了擦檯面上溅到的油渍。

然后才看向张总手里的文件袋。

“资料。”

“哎!在这!都在这!”

张总赶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省城“宏运”运输队的。”

“老板姓周,周卫国,以前也是部队汽车兵转业的,跟我有点交情。”

“这次托大了,弄了个大工程,结果车队趴窝,急得火上房!”

赵大龙撕开文件袋的封口线。

抽出里面一叠有些皱巴的纸张。

最上面是几张用复写纸拓印的清单。

字跡潦草。

详细列出了出问题的车辆:

黄河jn150卡车三台。

主要故障:发动机无力,水温高,剎车疲软。

解放ca141卡车两台。

主要故障:变速箱异响,掛挡困难。

日本小松pc200—5挖掘机一台。

关键故障:动作缓慢,行走跑偏,当地维修点诊断为主泵或主阀磨损严重,需更换总成。

是司机们手写的故障描述。

字更乱。

夹杂著不少抱怨和猜测。

“赵师傅,您看这————”张总搓著手,带著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大龙的目光。

在“日本小松pc200—5”和“主泵/主阀磨损”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深陷的眼窝里。

眼神没什么波动。

他放下清单。

又翻看了一下后面的手写描述。

“备件。”

他抬头。

看向张总。

“啥”张总一愣。

“当地维修点,建议换的备件型號。”赵大龙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直。

“哦哦!这个——好像有!”

张总连忙在文件袋里翻找。

抽出一张单独摺叠的纸。

上面用原子笔抄著几个英文和数字组合的型號。

“小松的主泵是hpv091——主阀是——哎呀这个鬼画符——”张总自己都认不清。

赵大龙接过来。

扫了一眼。

“知道了。”

他把所有资料拢在一起。

放在工作檯相对乾净的一角。

用一块废铁块压住。

然后。

重新拿起千分尺。

走向浸泡著旧泵柱塞的脸盆。

“赵师傅,您看——这活儿——能接不”张总的心又提了起来。

“地址。”赵大龙头也没回。

“啊哦!地址有!在城西郊外,老砖厂那片空地扎的营地!离这——开车得一个多钟头!”

“明天。”

“哎!好!明天!我——我几点来接您”张总喜出望外。

“不用。”

赵大龙从煤油里捞起一根清洗过的柱塞。

用棉纱仔细擦乾。

对著灯光。

观察著表面的磨损纹路。

“我自己去。”

“啊那——那地方偏,不好找————”

“地址写清楚。”赵大龙打断他。

“哎!好!好!我这就写!”

张总赶紧从文件袋里找出一张空白纸。

趴在油腻的工作檯角上。

歪歪扭扭地写下详细地址。

写完。

又觉得不放心。

“赵师傅,这——工具什么的,我让车队派个车来接您吧那挖掘机个头大,零件死沉————”

“不用。”

赵大龙已经將柱塞卡在千分尺的砧座和测砧之间。

枯瘦的手指开始缓缓转动微分筒。

眼神专注。

“咔嗒——咔嗒——”

那单调而精准的声音。

再次响起。

仿佛在说:该说的,已经说完。

张总咽了口唾沫。

把写好的地址纸条。

小心翼翼地压在资料最上面。

“那——那赵师傅,我就不打扰您了。”

“明天——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专注、油污、却透著莫名硬气的背影。

还有地上那堆正在被赋予“新生”可能的旧泵零件。

心中那股敬畏感更深了。

他悄悄退出了修理铺。

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

棚子里。

只剩下千分尺的“咔嗒”声。

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以及煤油盆里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响。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风雪小了些。

但寒气依旧刺骨。

赵大龙已经起来了。

他用一个掉了不少搪瓷的破脸盆。

接了半盆冰冷的自来水。

草草洗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蜡黄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但深陷的眼窝里。

疲惫依旧。

他穿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

在腰上扎了根麻绳。

开始往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二八大槓”上。

綑扎工具。

一个磨损严重的绿色帆布工具包。

塞得鼓鼓囊囊。

扳手、改锥、榔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个用旧铁皮桶改装的工具箱。

里面装著更重的傢伙:千斤顶、拉马、几把尺寸不同的管钳。

还有几个小铁盒。

装著不同规格的螺栓、垫片、密封圈。

以及那个装著“黑黄油”和铁粉混合物的宝贝铁盒。

最后。

他用几根粗麻绳。

把工具包和工具箱。

在自行车后座和横樑上。

捆得结结实实。

他推著沉重的自行车。

走出油毡棚。

锁好那扇形同虚设的破门。

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推车。

迈步。

沉重的自行车轮。

碾过昨夜新积的、尚未被踩踏过的雪地。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向城西郊外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

赵大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棉袄的领子敞开著。

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薄霜。

自行车在一条坑洼不平、覆盖著冰雪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远远地。

看到了张总描述的地方。

一片废弃砖厂的空地上。

用旧砖块和石棉瓦搭了几间简陋的棚屋。

空地上停著几台覆盖著厚厚积雪的卡车。

还有一台黄黑涂装、体型庞大、却显得无精打采的日本小松pc200—5挖掘机。

履带深深陷在雪泥里。

巨大的动臂无力地査拉著。

像一头病懨懨的钢铁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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