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谣言四起,民怨沸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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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陈无戈的脚步没有停。
石板路是从城中心铺过来的,年头久了,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雨天积水,晴天积灰。他的布鞋踩在上面,鞋底磨得薄了,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他没低头看路,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落在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肩上包袱随着步伐沉稳地轻晃,系绳搭在左肩上,从胸前斜挎到腰后,包袱贴在腰侧,不紧不松。断刀柄从粗麻绳里露出来半截,粗麻绳在晨光中泛出枯草般的颜色,刀柄末端缠着的那圈黑布已经被汗浸得发亮。他的右手始终贴在腰侧,手指微屈,距离刀柄不到三寸。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他的本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要确保自己能在半息之内拔出刀来。
不是因为他好斗,是因为他活在一个必须随时拔刀的世界里。
阿烬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穿着一件红裙,裙摆有些长,扫在地上,沾了灰。裙子的布料是粗棉的,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朱红,而是偏暗的赭红,像干涸的血。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镇带出来的,洗了很多次,颜色褪了一些,但还撑得住。
她手里攥着那半截烧焦的木棍。木棍是从火场里捡的,一端烧得焦黑,碳化了,用手指一捻就掉黑灰;另一端还是木头的原色,有树皮的纹路,摸上去粗糙。这木棍没有任何用处,不能当武器,不能当拐杖,甚至连烧火都嫌它烟大。但她一直攥着,从那个小镇攥到这里,从夜里攥到白天,从噩梦里攥到醒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是她从火场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也许是因为攥着它,她就能记住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记住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镇,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分叉,颜色不是纯黑的,在阳光下泛出一点栗色。她没梳头,只是用手指拢了拢,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巷口拐角处,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
石子是从路边捡的,大小差不多,磨得圆润了一些。孩子们围成一圈,手心手背决定顺序,然后轮流从地上抓起石子,翻手接住,再接再落。这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游戏,不需要任何道具,不需要任何场地,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面和几颗石子就够了。
陈无戈和阿烬走近时,孩子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一下子全安静的那种低,而是一点一点地低下去,像有人慢慢拧小了收音的旋钮。先是一个孩子停止了说话,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有石子落在地上的“嗒嗒”声还在继续。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有泥,鼻涕糊在上唇,眼睛又大又圆。他看了陈无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陈无戈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但那一息之内,他看到了很多东西——黑色的衣服,断刀,左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疤痕。
然后他低下头,嘴里却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巷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他。”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落入静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其他孩子听见了,没人接话,但有人开始往后退。退的动作很慢、很小,像是无意识的,一步,两步,脚跟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无戈没回头。
他的步伐没变,节奏没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片阳光里。那些孩子的话他听见了,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不能在意。在意就会停,停就会解释,解释就会越描越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话你一旦接了,就永远甩不掉。
阿烬耳朵动了动。
不是夸张的动,是那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极其细微的肌肉收缩。她的耳朵很灵,灵到能在嘈杂的集市里听出三步之外的窃窃私语,灵到能在夜里听出屋顶上老鼠爬过的声音。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本事——在那个小镇上,耳朵不灵的人活不长。
她听到了那句话。三个字,从一个七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教出来的、模仿大人说话的、故作老成的笃定。
她想开口。
她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想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住上牙,气流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声带振动。
但他抬手拦住了她。
动作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手背朝外,手指并拢,高度刚好到她胸前。他没有用力,也没有触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的手指在左臂刀疤上蹭了一下。
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每当他需要冷静、需要克制、需要在开口之前再想一遍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个动作。指尖划过那道凸起的疤痕,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情绪的泡沫,让他回到最清醒的状态。
随即放下。手重新垂在身侧,手指微屈,距离刀柄三寸。
继续往前走。
街市渐闹。
从巷口走出去,拐一个弯,就到了东街。东街是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之一,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街面上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比巷子里的宽,也平整一些,但缝隙里还是长出了草,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东倒西歪。
早晨的集市是最热闹的。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竹篮,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萝卜、葱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卖豆腐的老汉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一整板豆腐,用湿布盖着,白嫩嫩的,一碰就颤。卖针线的小贩挑着担子,两头各挂一个木箱,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针、线、顶针、剪刀,还有各种颜色的布头。
吆喝声此起彼伏。“让一让——让一让——”这是推车的人在喊。“新鲜豆腐——两文一块——”这是卖豆腐的老汉。“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苏绣线——”这是卖针线的。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豆腐的豆腥气、青菜的泥土气、油炸糕的油脂气、药材的苦涩气,还有从酒肆里飘出来的酒香和肉香。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早晨的集市才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感到踏实——因为这意味着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过,人还活着。
药铺在街市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很老,黑底金字,写着“同仁堂”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左边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右边是“何愁架上药生尘”,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但还能辨认。
铺子门口摆着竹架子,两排,高矮不一。架子上铺着竹筛,筛子里晾着各种草药——黄芪切成薄片,摊开了晒,边缘微微卷起;当归整根地挂着,根须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金银花一小簇一小簇地散开,花瓣已经干透,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还有枸杞、党参、白术、茯苓,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草药在风里轻轻摇。风不大,刚好能让草药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黄芪的薄片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另一面,颜色浅一些;当归的根须缠在一起,被风一吹又分开,像在跳舞。
陈无戈走进去时,掌柜正低头数铜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下巴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也不扶。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用松紧带扎着,防止沾到药材。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堆铜板,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有的锃亮,有的发黑。他左手按着账本,右手一个一个地数铜板,每数十个摞成一摞,摞了七八摞,还在继续。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些发黄——那是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印记,有些药材的汁液会染黄皮肤,洗不掉。
他把一袋银粒放在柜台上。
银粒是用粗布缝的小袋子装的,巴掌大,袋口用麻绳扎着。袋子里大概有二三十粒碎银,大小不一,是他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不重,但很实。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药名的时候不带任何犹豫,像在念一份背了很多遍的清单。“三钱黄芪,两钱当归”,这是补气养血的常用方,他喝了几天,感觉有些效果,想再抓一些。“加半包安神散”,这是他给阿烬要的。她夜里总做噩梦,睡不安稳,安神散能让她睡得好一些。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掌柜先是听到了声音,觉得耳熟,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铜板移到他的脸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看到他左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疤痕。
然后掌柜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欠他钱的人——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像一个人在饭桌上看到了一道他不喜欢吃的菜——不是不能吃,是不愿意吃。
眼神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在一息之内,掌柜做了很多事——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正在数的铜板拢到一边,把账本合上,把双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所有这些动作都在一息之内完成,干净利落,像排练过一样。
“今日不卖。”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不碎,但响。
陈无戈看着他。没说话,没动,甚至没眨眼。
“为何?”他问。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想知道原因。像一个在路口被拦住的人,不问“凭什么”,只问“为什么”。
掌柜沉默了一息。他在想怎么回答。不能说“我不想卖给你”,那太直接,太伤人,而且传出去对生意不好。不能编一个太假的理由,他一眼就能看穿。必须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站得住脚的、但又足够模糊的理由。
“这药,得留给该用的人。”掌柜说。
他把银袋推回来。用指尖推的,只碰了袋子的一角,像在推一个烫手的东西。银袋在柜台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他面前,袋口的麻绳松了,露出一粒碎银,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手里沾的东西,我不收。”
掌柜说完这句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别处——落在柜台上的铜板上,落在他自己的手上,落在墙上挂着的药匾上。就是不看他。好像多看他一眼,自己也会被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无戈没争。
不是不想争,是不能争。争了就会吵,吵了就会引来更多人,引来更多人就会有人认出他,有人认出他就会有人报官,有人报官他就会陷入更大的麻烦。这不是一个药铺掌柜和一个顾客之间的小争执,这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没问“我手里沾了什么”。他知道答案。答案在街角茶棚里,在酒肆说书人的嘴里,在官府贴在墙上的通缉令上。答案是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一个他从未犯下的罪行,一个他从未伤害过的人。
他没解释。解释没有用。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而人们相信什么,不取决于事实,取决于谁在说话、谁在传话、谁在重复。
他没说“你误会了”。没用的。
他没说“我不是那个人”。更没用的。
他只是收回手,把银袋从柜台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袋口的麻绳松了,他用手指捻了捻,重新扎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的背影在药铺门口的光线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边缘锋利,像一把被阳光照亮的刀。
阿烬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她从门槛外看到了整个过程——掌柜抬头、眼神变化、推回银袋、说出那句话。她的耳朵很灵,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也很尖,掌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她想说什么。
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住上牙,气流已经准备好了。她想说“你凭什么不卖给我们”,想说“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想说“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挤到了喉咙口,只差一点就能冲出来。
但他轻轻一拉,带出了门。
他的右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轻,但很稳。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热,不冷,刚刚好,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没事的”或者“别在意”。只是轻轻一拉,然后松手。他知道她不需要那些话。她需要的不是被安慰,而是被确认——确认他没有被击倒,确认他还在往前走,确认他们还有路可走。
她跟着他出来了。
街上人多了起来。
太阳升高了一些,从屋脊上完全爬了出来,把整个街市照得亮堂堂的。阳光不再是一道一道的光柱,而是铺天盖地的、无处不在的明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手上,照在每块青石板、每面土墙、每片瓦上。影子变短了,缩在脚边,像一团团黑色的水渍。
布庄门口,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往里退。
妇人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的白,而是一种受了惊吓的、失血的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发抖。怀里的孩子大概一两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她看到了陈无戈。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她看到了他的黑衣、他的断刀、他左臂上的疤痕。这些特征和官府贴在城墙上的通缉令一模一样。她在买菜的路上看过那张通缉令,当时还和旁边的人议论了几句,说“这种人应该千刀万剐”。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街上遇到了。
她本能地往后退。
退得很急,脚跟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侧身挤进门里,然后反手把门板关上。“砰”的一声,门板合拢,门闩落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门板上贴着一幅门神画,是秦叔宝和尉迟恭,一个持锏,一个执鞭,瞪着眼睛,威风凛凛。门神看着街上的陈无戈,好像在说:你过不去。
陈无戈走过布庄门口,没往里看。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步伐没有变化。但他听到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听到了妇人在门后急促的呼吸声和孩子的哭声。他听到了,记住了,但没停下。
酒肆在布庄斜对面,两层楼,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条凳围着,桌上放着粗瓷茶壶和倒扣的碗。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酒菜——卤牛肉十五文,花生米五文,烧酒八文。
说书人站在大堂尽头的一张半人高的小台子上,身后是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墨色已经褪了,看不太清。说书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谈古论今”四个字。他平时说的是《三国》《水浒》之类的老书,偶尔也说一些当地的奇闻异事。今天他换了一段新的。
“……那黑衣恶徒,手持断刃,夜宿破庙,将闺中公主囚于地窖,日日以邪术炼魂——”
说书人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在高音处拖长,在低音处压低,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他的折扇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合拢,配合着语气的变化,时而做劈砍状,时而做锁喉状,动作夸张而流畅。
台下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来喝酒吃早点的。有人端着碗喝粥,有人剥着花生,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低着头吃面。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说书人。
有人拍桌。
“该杀!”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胸口纹着一只老虎,虎头正对喉咙。他拍桌的力道很大,碗筷跳了起来,粥洒了一些在桌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那个“黑衣恶徒”就坐在他对面,他要亲手把那人撕碎。
“对!该杀!”旁边有人附和。
“这种人不杀,天理何在!”
“官府也是,抓了三天还没抓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有人说应该悬赏,有人说应该组织民团,有人说应该去玄风宗请高手。每个人都义愤填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愤怒。
没有人问过——那些话是真的吗?
没有人去查证——那个“公主”真的被囚禁了吗?
没有人想过——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坏人,一个可以让他们把所有的恐惧、愤怒、不满都投射上去的靶子。谁是这个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靶子。只要有一个靶子,他们就可以安心地告诉自己:我是好人,我在做好事,我在惩恶扬善。
陈无戈走过酒肆窗边,没往里看。
他听到了“该杀”两个字。他听到了拍桌子的声音。他听到了那些议论、那些愤怒、那些义愤填膺。他听到了说书人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他想不听都不行。
他没往里看。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需要。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骂着,每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每个人都在点头附和,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说“等等,也许不是这样”。那种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流放之地,在边境小镇,在任何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
阿烬咬了下嘴唇。
她的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嘴唇发白。她的手指紧紧掐进木棍里,指甲陷进木头,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想要冲出去,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她想冲进酒肆。她想站在那张台子上,对着所有人喊:“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我!我不是公主!我没有被囚禁!我是自愿跟着他的!他没有伤害过我!他救了我的命!”
她想让所有人都听到真相。她想让那个说书人闭嘴。她想让那个拍桌子的汉子知道他在骂一个好人。她想让那些附和的人知道他们在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到了他。他走在前面,背对着她,步伐稳定,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任何犹豫。他的背影告诉她——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不要被那些话牵住脚步。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听不见那些声音的地方。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松开牙齿,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伤口,咸的,涩的。
她跟着他,继续走。
两人穿过集市,走向城西的小院。
集市在东街的尽头,是一片空地,每逢三、六、九赶集,四面八方的人都会来。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人也不少,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摊位,卖菜的、卖果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地上扔着烂菜叶、瓜皮、纸屑,踩上去滑溜溜的。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目光也越来越冷。
不是所有的目光都是恶意的。有的只是好奇——这些人没见过他,想知道这个黑衣断刀的人是谁。有的是警惕——这些人听说过他,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多看两眼,确认一下。有的是漠然——这些人不关心他是谁、做了什么,只是在他经过时不经意地扫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但也有恶意的。
那些恶意藏在目光的角落里,藏在眼角的一瞥中,藏在嘴角的下撇中。有些人故意从他身边绕开,多走几步路,就是不和他擦肩而过。有些人侧过身子,把背对着他,用身体语言表达拒绝和排斥。有些人停下来,站定了看他,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审判的意味。
有人指指点点。
不是明目张胆地指,是用下巴努一下,用眼神示意一下,或者用手掌遮着嘴,小声说一句什么。那些动作很小、很隐蔽,但阿烬的耳朵太灵了,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孩童模仿说书人的腔调喊“劫美凶徒”。
那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开裆裤,脸上有鼻涕,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剑使。他站在路边,看到陈无戈走过来,忽然举起树枝,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句:“劫——美——凶——徒——!”
声音很尖,很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旁边的妇人——大概是他的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开。妇人的脸色很难看,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尴尬。她一边拖着孩子走,一边回头看了陈无戈一眼,那一眼里有戒备,有警告,还有一种“你别过来”的恐惧。
孩子被捂住了嘴,还在呜呜地叫,手脚乱蹬,树枝掉在地上,被一只脚踩断了。
陈无戈没有看那个孩子。他的步伐没有变,节奏没有变,呼吸没有变。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四个字。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无知的、被大人教出来的残忍。那种残忍比大人的恶意更可怕,因为大人至少知道自己是在作恶,而孩子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玩游戏,在学一个有趣的故事,在扮演一个英雄。
阿烬的肩膀微微发紧。她走在他身后,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木棍,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对他们。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会传得这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些谎言,却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句“是真的吗”。
她想大喊。她想尖叫。她想把木棍摔在地上,想冲上去揪住那个说书人的衣领,想质问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说他?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他为了救我在那个幻境里受了多重的伤吗?你们知道他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觉还要装作没事吗?你们知道他连一碗药都买不到了吗?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不能,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让她做,她就不做。他刚才在药铺门口拦住了她,现在他没有拦,但她知道,他不希望她去。他不需要她为他辩解,不需要她为他出头,不需要她为他承担任何东西。他只需要她跟在他身后,走好每一步,不要摔跤。
茶棚在街角。
茶棚很简陋,四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油布上写着“茶”字,墨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圈的茶渍。几条长凳,有的腿断了,用绳子绑着,坐上去会晃。
两张旧桌子,几条长凳。两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坐在角落。
灰布短衫是城里最常见的装束,布料粗糙,颜色暗淡,耐脏耐磨。这两个男人穿的灰布短衫款式一样,颜色一样,甚至连磨损的程度都差不多。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人端着粗瓷碗喝茶。碗是灰白色的,碗沿有一个缺口,他用没有缺口的那一侧喝茶。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嘴唇碰到碗沿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目光不在茶上,在街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另一人剥着花生。花生是带壳的,炒过的,壳是焦黄色的,上面撒了盐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轻轻一捏,壳裂开,露出里面的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两下,壳扔在地上。壳扔了一地,散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层碎屑。
“听说了吗?”喝茶的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不是因为他怕被谁听到,而是因为这种话本来就不应该大声说。他在说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用一种“只有我知道”的语气。
“玄风宗那位失踪的公主,被个使刀的掳走了。”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嘴里还嚼着花生,声音含混不清,“昨儿官府贴了通缉令,画像都出来了。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还带个红裙丫头。”
他把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继续说:“啧,才十六岁的人,落到这种人手里,怕是连骨头都被炼成油了。”
“七宗都发话了,说这人身上有邪功,专吸少女精气修行。要不是怕惊动城防,早派高手来拿了。”
“唉,好好的姑娘,命苦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
茶棚里还有三四桌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点心,有的只是坐着歇脚。这些人听到了那两个灰衣人的对话,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叹气。
有个老汉甚至站起身。老汉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袄,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下端劈了,用铁丝箍着。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小院方向走。他不知道那个小院在哪里,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城西,巷尾。他听别人说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干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去看看。也许是为了确认那个“恶徒”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也许是为了看看那个“被囚禁的姑娘”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陈无戈经过茶棚时,脚步没慢。
他听到了。从“听说了吗”到“命苦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不比阿烬差,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听到了“通缉令”,听到了“画像”,听到了“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带个红裙丫头”。每一条都和他在镜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画了像、贴了墙,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在街上了。
他听到了“七宗都发话了”。七宗——那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七个宗门,玄风宗是其中之一。七宗发话,意味着整个江湖都在通缉他。不是官府的追捕,是江湖的追杀。官府抓人还要讲证据、讲程序,江湖追杀不需要。只要有人认定你是坏人,就可以动手,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听到了“邪功”“吸少女精气”“炼成油”。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流放之地,他见过太多被谣言毁掉的人。一个人不需要做任何坏事,只要有人说他做了,就足够了。说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到最后,连被污蔑的人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
但他没停。
他的步伐没有慢,没有快,没有变。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速,目光没有偏离。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不受外界任何干扰。
也没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身后是什么——茶棚,两个灰衣人,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地的花生壳。他不需要看,因为他已经记住了。
只是右手缓缓移向刀柄。
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个人在走路时无意中把手放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向左移动了三寸,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覆盖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了粗麻缠绕的护手,刀柄末端那一截金属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拔刀。他只是在确认——刀还在,手还在,他还握得住。
阿烬走在后面,肩膀微微发紧。
她听到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玄风宗公主”是谁,不知道“七宗”是什么,不知道“邪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带个红裙丫头。每一条都对得上。他们在说她和陈无戈。
她想解释。她想冲进茶棚,站在那两个灰衣人面前,大声说:“你们说的那个公主是我吗?我不是公主!我是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他没有囚禁我!他是好人!”
但她的腿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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