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对话宪章草案(中)(2/2)
光标停在第五条末尾。
没有再闪烁。
楚铭扬盯着那五条介入条件。
他的左手在控制台边缘压得更用力了,指节泛白,星鲸组织纤维在皮肤下泛起极其微弱的应激光泽。
“这很危险。”他说。
不是反对。是工程师对设计缺陷的本能警报。
“危险在哪里?”司天辰问。
“条件一:‘已确认无法通过对话机制在伤害完成前终止’。”
“谁来确认?”
沉默。
楚铭扬继续说:“确认需要时间。分析需要时间。决策需要时间。”
“而伤害——正在发生。”
“你写这五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在确认的过程中,眼睁睁看着无法逆转的伤害完成?”
舱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
雷厉说:“想过。”
楚铭扬看向他。
雷厉的声音很稳——不是战士在战场上的那种冷酷的稳,是另一种,更接近司天辰在决策时的、背负着时间压力的稳。
“想过无数次。”
雷厉沉默了几秒。
“公投结束后,”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同一个场景:我站在两个交战的文明之间,手里握着武器,但宪章要求我先‘确认’、先‘分析’、先‘决策’。”
“而在确认、分析、决策的过程中——炮弹落下。孩子死去。文明被重置。”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训练室,外骨骼全功率激活,拳头砸在沙袋上,沙袋的纤维层已经破了一个洞。”
他停顿。
“然后我问自己:如果那个梦成真,我会后悔写了这五条吗?”
“还是后悔——没有写?”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不是二选一。
是两者都会后悔。
是永远无法在“过早介入”的错误和“介入太晚”的错误之间,找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完美平衡点。
青囊说:“所以我们需要凯拉斯。”
所有人都看向她。
医者的手按在医疗终端屏幕上,屏幕上是凯拉斯在深度睡眠中的实时生命体征。心率57,呼吸14,脑电波Delta相,端粒酶活性37%。
“不是让她预览每一次决策。”青囊的声音很轻,带着医者陈述残酷事实时特有的平静,“是让她预览宪章本身。”
“预览宪章实施后,未来三十年的宇宙冲突演变趋势。”
“预览那五条介入条件,会在多少场景中‘过早’,多少场景中‘太晚’。”
“预览那些我们永远无法用逻辑推演的——概率云边缘的极端案例。”
她抬起头。
“这是她选择承担时间债务的方式。”
“不是因为我们想让她燃烧。”
“是因为她自己选择——成为我们在黑暗中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黎和林南星交握的手更紧了一些。
楚铭扬的左手停止了颤抖——不是因为神经稳定,是因为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正在计算。
计算凯拉斯剩余的时间债务,计算端粒稳定剂的效能曲线,计算每一次预览消耗的细胞老化当量,计算那个十六岁少女还能在这条黑暗隧道里为他们照亮多远的前路。
计算结果:不够。
永远不够。
不是因为预览消耗太大。
是因为隧道太长。
墨影的数据纹路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思考的闪烁,是接收信号的闪烁。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内侧的数据接口——那是她与协议系统的直连端口,通常只在紧急状态下激活。
此刻,端口正在以红色频率脉冲。
“我收到一条信息。”她说。
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同时察觉到了——她的瞳孔,在银蓝色数据流的映照下,收缩了零点三毫米。
“来自协议系统的紧急优先级通道。发件人:岩石。转发自:绝对修剪派内部通讯网络。”她顿了顿。“内容:萌芽之土。”
舱室里的空气在三秒钟内被抽干。
不是物理层面的真空。
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楚铭扬调出星图。萌芽之土的坐标在他指尖下展开——那是一个年轻的、刚加入协议保护不足两个月的原始文明,碳基植物型生命,尚未发展出星际航行技术。位于旋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橙矮星系统,第三行星,大气层光谱显示丰富的叶绿素特征线。
墨影解码岩石转发的情报。
信息量不大。
但每一个字节都在滴血。
“行动代号:狂花绽放·加速版”
“目标:萌芽之土·第三行星”
“干预手段:竞争性进化催化剂·三型联装”
“催化剂A:促进个体突变频率×4700%”
“催化剂B:消除种群间生殖隔离”
“催化剂C:抑制DNA损伤修复机制”
“预计生效时间:原计划71小时后→加速至47小时后”
“备注:绝对修剪派已与‘狂花’极端派达成战术同盟。本次行动为联合演习。若成功,将推广至其他17个‘多样性过度表达’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