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看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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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事情吧。刚开始是住院,后来是康復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决定卖点小东西。”
母亲不等他继续,把话接过,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年夏天,我坐公交回家的时候,司机急剎了一下。当时我没站稳。然后————腿就这样了。医生说慢慢来,能站一点,就是福气。”
她说到“福气”的时候笑了一下,笑的比哭都难看。
“那时他每天放学来病房,”她看了一眼少年,“说要折一千只鹤,折给我看。”
“后来才知道,一千只太慢了。”少年说,“我们改成十只一包,先折一百包。”
“卖吗”
“先送。”少年道,“病房里声音多,晚上怕。送出去有人说谢谢”,这一声“谢谢”就很值得。”
白鸟没有出声,他看著母亲的手,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痕,看起来他们即便是千纸鹤都会受伤。
“后来康復出院,就做摊子。”少年说,“一年只做一次。別的时候,我在便利店打工。她在家做手指操。”
风从神社屋檐下穿过,吹动了风铃,也吹动了夜空中的某样透明的东西,那是心
“你们每年都来吗”白鸟问。
“第一年是康復师叫我们来的。”少年回忆,“他说在人多的地方,说不定会恢復的更快一些。后来我们几乎每年都来,没准哪一天就站起来了。而且我们尝试著每年都不一样,做的东西不一样。”
“那明年呢”白鸟有些好奇。
“明年她要学写字。”少年看著母亲,“她说要写一行谢谢”,摆在摊前”
。
母亲点头:“写得丑,也写。”
“你们在练吗”
“练。她握笔不稳,我撑著她的手。”少年说,“像小时候她教我写一样。”
这句话说到这里,白鸟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少年,只看向母亲。
母亲也没转头,眼睛还望著天。
“小时候他写得乱,”母亲慢慢地说,“我握著他的手,一笔一笔让他收住。现在轮到他教我了。”
“这样也好。我们又多了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白鸟垂下眼,把折鹤转了半圈,隨后他把折鹤递给少年:“给你们。明年摊上,不卖也行。”
少年犹豫了一下:“这不是你买的吗”
“买来就是用的。”白鸟说,“东西要经过人手,才像存在过。”
母亲点头:“那我们留著。等明年,我把它摆在最前面。”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白鸟看向少年。
“田岛直也。”他答,“她叫田岛琴子。”
“我做文字的。”白鸟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递名片,也没有提他是谁。
他知道这段相遇不需要后续。
“看著就像是一位文学家的气质呢。”母亲感嘆了一声。
又一轮花火升空,像把夜空撑到极限。
直也俯身,轻声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琴子点头。
他把轮椅的脚踏收起一点,让她两脚在地面上更稳当。
“我想她能站一站。”少年对白鸟说,“几秒钟的事。花火的时候,她能站得住。”
“因为人多。”母亲补上,“人多,我就不怕。怕的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谁也看不见我。”
白鸟看见直也扶住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轻托住母亲的胳膊。
两人没有数数,也没有互相鼓劲。
琴子吸了口气,膝盖抖了一下,慢慢往上。
那是一种不漂亮的站立:腿微屈,背略弯,脚跟没有完全著地。
可她真的站住了。
花火在这时爆开,光把她的影子压在石板上,影子很薄,却很完整。
直也没有放手,手心贴著她的手背。
琴子看著天,嘴里像在数一二三,又像在默念別的什么。
几秒后,她坐回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明年再多一秒。”直也说。
“多两秒。”琴子说。
“好。”
他们对看了一眼,谁也没笑出声。
人群开始散场。
白鸟把轮椅又推回去一点,让他们避开退潮的人流。
“谢谢你。”琴子说。
“谢谢你们。”白鸟说,“谢谢你们让学到了很多。”
直也点头,把那只他方才收起的折鹤又拿了出来,小心地夹在母亲膝上的小本子里。
那是一本练字本,封面被磨得发亮,第一页写得端端正正:“谢谢。”
值得一提,字並不好看。
“你写的吗”白鸟问。
“她写的。”直也说,“我握著她的手。”
琴子抬头笑著说道:“明年,我自己写。
白鸟没有再说任何话。
“明年见。”他说。
“明年见。”直也答。
琴子也说:“明年见。”
白鸟转身走回灯火的方向。
人潮把他重新吞没。
他想起《菊次郎的夏天》里那个孩子在旅程末尾回头的瞬间:不是向谁告別,而是向世界点头,说“我在”。
和解並不是拥抱,而是两个人站在光里,同时学会说“我在”。
有时是母亲对孩子;
有时,是孩子对母亲。
今夜,那句话在花火下被说出,没有声音,却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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