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王曜去哪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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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巳时刚过,灞桥东岸。
毛秋晴勒住韁绳,望著前方那座横跨灞水的石桥,长长吐出一口气。
七天了——自三月十三日从洛阳出发,至今整整七天了。
那日在洛阳得知王曜已先行往长安,她便与丁綰及四骑护卫,昼夜兼程向西追赶。
沿途经函谷关、穿新安、抵陕县、越弘农、过潼关……
每到一处驛馆便下马询问:
可曾见过河南太守王曜一行驛卒们皆摇头:不曾见过。
她不死心,又遣四骑轮流打探,从潼关问到新丰,从新丰问到灞桥,始终没有王曜一行半点音讯。
此刻,那桥便横在眼前。
灞桥是晋时旧物,青石砌成,桥面宽阔可容四马並行。
桥下灞水汤汤,春汛已起,水色浑黄,拍打著桥墩激起层层白沫。
桥头立著一座石闕,闕身斑驳,檐角鴟吻残破,却仍巍然矗立。
闕旁植著七八株老柳,枝条已抽出嫩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柳树下有几个行人,正折柳枝握在手中,依依话別——那是长安旧俗,送客至此,折柳赠別,取“留”之意。
“此处是灞桥了。”
毛秋晴侧身向丁綰道,语声里带著掩不住的疲惫,却也透著一丝重返故地的安稳:
“过了此桥,便入京师地界。往西十几里,便是长安城东郊。我小时候隨父返京,每回走到这里,父亲便说:『丫头,快到家了。』”
丁綰策马上前,与她並轡而立。
她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已有些鬆散,鬢边那支素银簪也歪了些许。
八日奔波,她面上难掩倦色,眉宇间却仍是那股沉稳之气。
此刻望著那桥,望著桥下奔流的灞水,望著桥头依依惜別的行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灞桥……”
她喃喃道,语声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我十岁那年曾隨父入长安,也走过这桥。那时父亲还说,等日后有了閒暇,带我去终南山看看。可谁想……”
她住口不言,只轻嘆一声。
毛秋晴转头看她,目光中带著探询,却也没有追问。
她与丁綰相识这两年,已知这女子心中藏著许多往事,不愿说的,问也无用。
她轻夹马腹,当先踏上灞桥。
马蹄踏在石桥上,发出得得的脆响,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桥下灞水奔流,水声哗哗,像无数细碎的话语。
桥身微颤,仿佛承载不起这千百年来的离愁別绪。
丁綰跟在她身后,四骑护卫鱼贯而行。
过了桥,官道渐宽。
道旁柳树渐密,嫩绿的枝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头。
远处田野青青,农夫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有的赶著牛犁地,有的挥锄鬆土,有的弯腰插秧。
春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泰。
毛秋晴忽然勒住马,指向北面:
“丁姐姐你看,那边便是东郊籍田。”
丁綰顺著她手指望去,只见官道北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田畴平整,阡陌,远远能望见几处茅屋,几株老槐。
田间有新翻的泥土,气息湿润,混著青草的清香,隨风飘来。
“那年子卿还在太学读书,便是隨裴尚书来此修习农事。”
毛秋晴语声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子卿”二字出口时,尾音却微微发颤:
“我还记得,那是建元十五年(378年)的春天,他们三十几个太学生,跟著裴尚书来籍田学区田法、溲种法。即便满身污泥,风吹日晒,他也不以为意。后来听他说,那日学到的东西,比在讲堂里读半年书还有用。”
她顿了顿,又道:
“再后来他在巩县、成皋推行区田法,让流民垦荒种地,用的便是那两年学来的本事。”
丁綰默默听著,望著那片田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年,她还不认识王曜。
那年,她还在洛阳苦苦撑持丁鲍两家的產业,与鲍俭、鲍珣周旋,与邹荣、白琨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
每日醒来,便是算帐、谈判、应酬,夜里躺下,满脑子仍是货款、契约、商路。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守著一份家业,熬著日子,直到老去。
而王曜,却已在这片田野里,学著如何种地,如何安民,如何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一口饭吃,有一块地种。
她忽然有些羡慕毛秋晴——羡慕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事,亲耳听见那些话,能在他最青春意气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二人又行数里,官道前方渐现城垣。
那城垣高大巍峨,用黄土和青砖版筑而成,歷经风雨剥蚀,墙体斑驳,却仍坚实如初。
墙基处生著青苔,绿茸茸的一片。
城墙上雉堞连绵,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望楼,楼顶飘扬著赤色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立著两排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著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噹作响。
“那是青城门。”
毛秋晴指著前方城门道,语声里透著一丝熟稔:
“又叫霸城门,入此门,便是长安城內。我们家住在尚冠里,每回出城玩耍,都走这门。”
丁綰望著那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长安……
她轻嘆一声,不做他想,便又策马跟上毛秋晴。
……
入了青城门,便是一条宽阔的街道——章台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著青布酒旗,旗下摆著几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五顏六色的货物。
街角蹲著几个乞丐,衣衫襤褸,伸著破碗向行人乞討。
一个卖蒸饼的小贩挑著担子走过,大声吆喝著:
“蒸饼——热腾腾的蒸饼——”
毛秋晴引著眾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衙署前。
那衙署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廷尉府”三字,字跡古朴。
门两旁各立著一只石獬豸,那是廷尉府的標识,喻意明察是非。
门前立著两个门卒,皆著赤色裲襠,持长戟,腰悬环首刀。
毛秋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递上名刺,抱拳道:
“烦请通稟,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廷尉卿。”
那门卒打量她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青丝高高束起,以一根素白丝带綰住,余下的长髮垂落肩头,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著浅碧色窄袖胡服,腰间悬一口长剑,剑鞘古朴无华,並未出鞘,却已带著三分凛然寒气。
那张脸庞,生得美中带俊,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鬢;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扫过处,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又冷又利。
可你若细看,那冷意之下,却又似藏著两簇烧得极旺的火,只是那火,不是谁都有资格瞧见的。
门卒敛了敛心神,又看了看她身后眾人,方道:
“足下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短须,穿著深青色公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铜印。
他向毛秋晴拱手道:
“廷尉卿杜公公务外出,在下廷尉佐丞,姓卢。毛军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毛秋晴抱拳还礼:
“卢丞,敢问河南太守王曜,可曾来廷尉府报到”
那文士一怔,摇头道:
“王太守不曾来过。”
毛秋晴眉头微蹙:
“不曾来过卢丞可记清了他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长安。”
那文士苦笑:
“毛军主,这等事岂能记不清廷尉府每日进出的官员,皆有簿册登记。王太守若来过,必有记录。可这几日的簿册,本官记得门清,並无王太守之名。”
毛秋晴面色微变,却仍镇定道:
“多谢卢丞。”
她转身回到马前,丁綰迎上问:
“如何”
毛秋晴摇头,语声低沉:
“没来过。”
丁綰眉头也皱起:
“没来过那他会去哪儿从洛阳到长安,就这条官道最近。咱们一路追来,也没见著人影。莫非……”
她住口不言,未尽之意,二人却都已想到。
毛秋晴咬了咬嘴唇,翻身上马:
“走,去安仁里。”
……
安仁里在城东,离廷尉府有数里之遥。
毛秋晴引著眾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巷口。
巷口立著一座里门,门为木构,上覆青瓦,门楣上嵌著一块石匾,上书“安仁里”三字。
入门是一条窄巷,巷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屋宇的檐角,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枝。
毛秋晴在一座宅院前勒住马。
那宅院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王府”二字。
门前石阶上积著灰尘,阶缝里长出几株青草。
门环上掛著锁,锁是铁铸的,已生了锈,锁环上还繫著一根麻绳,麻绳已糟朽,一碰便断。
毛秋晴望著那锁,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丁綰也下了马,走到她身侧,轻声道:
“没人”
毛秋晴点头,却不说话。
丁綰道:“既然没有回家。要不……去董府问问董夫人不是在京师么”
毛秋晴眼睛一亮:
“对!董府!那里距此不远!”
说罢,翻身上马,眾人又往董府奔去。
……
董府在王府北边数百步,却是一座三进宅院。
门面比王府略要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董府”二字,字跡端正。
门前立著两个家僕,穿著半旧的青布裋褐,见她们一行人马,连忙迎上:
“几位是……”
毛秋晴抱拳道:
“烦请通稟,河南太守王曜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董夫人。”
那家僕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眾人,道:
“你等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不多时,一个三十八九岁的妇人迎了出来。
她穿著杏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著絳紫色緄边,腰束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一枚青玉佩。
髮髻梳得齐整,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著细小的金叶,隨著她走动轻轻摇晃。
面容与董璇儿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精明,眼角已有了细纹,却仍风韵犹存——正是董迈之妻秦氏。
她目光在毛秋晴面上一转,又望向丁綰,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之色,面上却堆起笑来:
“毛军主远道而来,快进来说话吧。”
毛秋晴却没有冒然进入,而是抱拳道:
“董夫人,冒昧造访,还望见谅。敢问王府君,可曾来过府上”
秦氏一怔,轻轻摇头:
“子卿不曾来过。”
隨即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欣喜道:
“子卿何时回长安的璇儿也回来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毛秋晴眼睛方道:
“他有公务进京,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我等一路追赶,却始终不见踪影。想著他或许会来府上拜望岳母,便来问问。”
秦氏眼睛一黯,正要说话,忽听前院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影壁后窜了出来,穿著半旧的深青色裋褐,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正是董峯。
他一见毛秋晴,眼睛顿时亮了,几步窜到她跟前:
“毛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姐夫呢他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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