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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落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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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太极殿东堂。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晨光自东侧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殿中设黑漆凭几数张,几后铺著蒲蓆,蒲蓆边缘压著青铜镇。

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硃砂勾勒,虽歷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踞坐於正中凭几之后。

他並未著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半旧的羔羊皮袍,髮髻以一根乌木簪綰定,通身简素,若非眉宇间那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气度,几乎与寻常士人无异。

阳平公苻融坐於他右首,著淡蓝色深衣,面色沉凝,目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

尚书左僕射权翼坐於左首,他今日穿了公服——深青色交领两襠,领缘镶著緋色緄边,头戴进贤冠,腰间系革带,悬铜印黑綬。

虽是年过五旬之人,脊背却挺得笔直,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三人面前的长案上摆著几碟果品:

一盘枣脯,一盘柿饼,一盘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另有一只陶銚,銚中热著茶羹,茶香混著姜、椒的气味在殿中瀰漫。

殿门忽然大开。

两名甲士架著一人当先而入。

那人虽步履踉蹌,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二十八岁年纪,方面阔口,浓眉虎目,眉宇间自有一股桀驁之气——正是东海公苻阳。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於身后,腕间绳索勒得极紧,已泛出青紫色。

脚上戴著脚镣,铁链拖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肩上、肋下的伤口只粗略包扎,细布上洇著暗红的血渍。

髮髻散乱,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身后跟著四名甲士,皆按刀而立,目光紧盯著苻阳的每一个动作。

接著是周虓。

他倒没有被架著,是自己走进来的。

脚上也戴著脚镣,双手反缚,身上那袭半旧的青绢袍已满是皱褶,袍角沾著泥污。

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却平静得出奇,只是偶尔瞥向殿上坐著的苻坚,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是王皮。

他被两个甲士几乎是拖进来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目光躲闪,不敢看殿上任何人。

那身曾经簇新的深青色锦袍此刻满是污渍,前襟那片尿渍虽已乾涸,却仍能看出痕跡。

三人被押至殿中,甲士鬆开手,令他们跪下。

苻阳却不肯跪。

他立在殿中,昂首望著苻坚,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冷笑。

身后甲士按刀欲动,苻坚却摆了摆手。

“阳儿。”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

“朕待你如何”

苻阳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待我如何陛下问得好!臣斗胆,也请问陛下——先父待陛下如何”

苻坚面色微微一变。

苻阳却不待他答话,续道:

“先父与陛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先父亲率壮士突入宫禁,冒死为陛下开路。事成,陛下践祚,先父退居藩邸,不爭不竞。可结果呢”

他语声陡厉:

“结果便是太后一言,先父暴薨!陛下可曾为先父说过一句话可曾问过一句先父死得冤不冤!”

“苻阳!”

苻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尔敢在御前放肆!”

苻阳却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苍凉:

“放肆叔父,阳今日既已被擒,便没打算活著出去。放肆又如何当年先父死时,阳才三岁。三岁孩童,眼睁睁看著父亲被人抬回来,浑身青紫,口鼻出血,却无人敢说一个『冤』字!二十五年了,阳夜夜梦见父亲那副模样,可曾有人说过一句『你父是冤枉的』!”

他猛然转向苻坚,双目血红:

“陛下!阳今日反,非为富贵,非为权势,只为討一个说法!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死寂。

权翼缓缓起身,走到苻阳面前。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著苻阳,目光中並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东海公。”

他语声低沉:

“献哀公之事,陛下与臣等皆知其冤。然彼时太后尚在,李威专权,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固。若为献哀公鸣冤,岂是人子之道反而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陛下隱忍至今,岂是无情实不得已也。”

苻阳冷笑:“不得已二十五年了,权僕射,你告诉阳,还要等多久才算『得已』等阳也像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在某处”

权翼嘆息一声,不再言语。

苻坚缓缓起身。

他步下台阶,走至苻阳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那距离近得让两旁甲士下意识按紧了刀柄——苻阳膂力绝人,虽戴脚镣,若骤然暴起,仍可伤人。

苻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阳儿,朕若杀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望著苻阳,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怨朕,朕不怪你。你父亲……你父亲死得冤,朕亦知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正当壮年,朕还想著与他共治天下,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可……”

他语声哽咽,顿了顿,方续道:

“可太后是朕生母,李公卿(李威)乃朕恩人,朕若为你父亲鸣冤,將生母置於何地將恩人置於何地朕……朕实难处也。”

苻阳怔住。

他望著苻坚眼中那泪光,望著那泪光后面深深的疲惫与悲凉,忽然之间,心中那积鬱了二十五年的怨愤,竟有些鬆动。

可也只是鬆动而已。

“陛下自有难处。”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

“可先父就死得这般容易吗”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顺著面颊滑落。

“是朕有负於你父亲。”

他轻声道:“可阳儿,你今日举兵向朕,可曾想过,你若事成,朕固然身死,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会欢喜他当年捨命为朕开路,是希望朕能平天下、安百姓,不是希望朕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杀了朕的儿子!”

苻阳浑身一震。

苻坚睁开眼,望著他,已泪流满面:

“阳儿,你父亲临终前,曾执朕手,嘱朕好生待你。他说:『阳儿年幼,性子倔,望陛下多担待。』朕当时应了。这二十五年来,朕虽未给你实权,可朕何曾亏待过你衣食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朕……朕实是怕你太像你父亲,太倔,太直,会招来祸患啊!”

苻阳怔怔望著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身后,周虓忽然开口。

“陛下。”

他语声平静,竟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

“臣有片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转向他,拭去泪痕,森然道:

“孟威,朕自谓待汝不薄,你何以欲谋害於朕”

周虓拖著脚镣,缓缓上前两步。

他望著苻坚,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怨恨,有敬佩,有愧疚,还有说不尽的无奈。

“陛下待虓之厚,虓岂不知”

他语声低缓:“虓在长安近十载,陛下从未以降虏待虓。虓屡次犯顏,言辞刻薄,陛下皆不与计较,反慰勉有加。虓……虓心中岂无感念”

他顿了顿,续道:

“然虓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復仇,赵襄子义之。虓无豫让之才,却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苻坚望著他,目中泪光又起:

“孟威,朕知你志节。故从未逼你为秦效力,只愿你留在长安,与朕论论诗书,讲讲史传。朕……朕实是敬你才华,敬你人品。”

周虓苦笑:“陛下厚爱,虓愧不敢当。可虓在长安十年,眼见陛下由虚怀纳諫转为骄矜自用,由与民休息转为穷兵黷武,虓……虓实心痛!”

他语声陡厉:

“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僕射、阳平公日夕苦諫,陛下终不能从!陛下可曾想过,再这般下去,大秦江山,能撑几年天下黎明,又將何往”

苻坚面色一变。

权翼与苻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周虓却不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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