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四章 天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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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站的帐篷搭在试验场区东北角的一个缓坡上,四周没有遮挡,风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直接灌进来。言清渐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门帘被吹得横飞起来,像一面旗。他侧身钻进去,冯瑶跟在后面,用手按住门帘,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帘子塞回门框里。
帐篷里摆著三张摺叠桌,桌上堆满了图表和记录本。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放著几台仪器,仪器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支铅笔,正在一张气象图上画线。他的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沙,但他没有擦,眯著眼睛看图纸,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言主任,我是气象组组长陈德明。”中年人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油污。“您来之前,张副总长已经通知我了。气象组现在有十二个人,分三班倒,每班四个人,八个小时一班。设备有风向风速仪、气温计、湿度计、气压计、云高仪、能见度仪,一共六种。观测数据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遇到天气变化加密观测。”
言清渐走到架子前,看著那几台仪器。风向风速仪的探头伸到帐篷外面,固定在两根木桿搭成的架子上。探头在风里微微晃动,电缆从探头引下来,穿过帐篷的帆布壁,接在一台记录仪上。记录仪的指针在纸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心电图。
“陈组长,观测数据怎么传”
陈德明走到另一张桌前,指著桌上的电台。“每两个小时,观测数据匯总之后,用电台发到总指挥部。总指挥部再发到四九城。窗口期临近的时候,加密到每小时一次。遇到特殊天气,隨时报告。”
言清渐拿起一份观测记录,隨手翻了两页。记录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时间、温度、湿度、风向、风速、气压、能见度、云量,一行一行的,像印刷出来的。
“数据准確吗”
陈德明没有任何迟疑,张口就来。“我们严格按照规范观测。仪器每周校准一次,校准用的標准仪器放在北京,每次校准都要对比。规范要求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问的不是规范。我问的是数据准不准。”
言清渐把记录放回桌上,有点无奈,这里聚集全国五湖四海最顶尖人才,可方言的存在,理解就不会相同,沟通起来就不是那么顺畅,必须事事都要解释清楚。
“戈壁滩上白天四十度,晚上零下五度。你的仪器在四十度的时候测出来的温度,和零下五度的时候测出来的温度,准不准温度变了,仪器的性能会不会变”
陈德明沉听懂了,直接走到架子前,拿起气温计。气温计是酒精的,玻璃管里封著红色的酒精柱。他把气温计举到灯下,看著酒精柱的液面。
“酒精温度计在高温下会膨胀,玻璃管也会膨胀。膨胀係数不一样,读数会有误差。这个误差在出厂的时候已经標定过了,误差值写在说明书里。戈壁滩上的温差,酒精温度计的误差在正负零点三度以內。可以接受。”
“正负零点三度。窗口期的判断,对温度的要求是多少”
“正负一度。”
“零点三度在一度之內。可以接受。其他仪器呢风向风速仪、湿度计、气压计,在极端温度下,误差是多少”
陈德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说明书,翻了几页,找到一张表格。表格上列出了各种仪器在不同温度下的误差值。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一格一格地指过去。
“风向风速仪的误差在正负百分之五以內,湿度计正负百分之三,气压计正负零点五个百帕。都在规范要求之內。”
言清渐隨著他的指向,理解了他所要表达的。
“陈组长,窗口期的气象条件,现在有没有初步判断”
陈德明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帆布,露出后面掛著的一张大幅气象图。图上画满了等压线和锋面符號,红色、蓝色、黑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指著图上一个位置。
“根据三个月的观测数据,窗口期有两个时间段比较合適。一个是五月中旬,一个是六月初。五月中旬的风向以东北风为主,风速三级到四级,能见度十公里以上,云量少。六月初的风向不稳定,有时候会转西南风,风速也会大一些,能见度差一些。目前看,五月中旬更合適。”
“五月中旬,具体哪几天”
“范围在五月十二號到十八號。这一周,歷史气象数据显示,天气稳定的概率最大。”
言清渐看著那张气象图,目光从一条等压线移到另一条等压线。等压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座没有標註高度的地形图。他看了很久,转过身。
“陈组长,窗口期的判断,不能只看歷史数据。歷史数据是过去,窗口期是未来。未来天气怎么变,要看实时观测和短期预报。短期预报的准確率,你们能做到多少”
陈德明摘下眼镜,又擦了擦镜片。“三到五天的短期预报,准確率百分之八十。一天以內的临近预报,准確率百分之九十五。窗口期的最终確定,要等临近预报出来才能定。”
“临近预报出来之后,谁做决策”
“张爱萍副总长。气象组提供预报意见,张副总长做决策。如果窗口期的天气条件不符合要求,就往后推。推到天气好了再打。”
言清渐点头表示认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风小了一些,但沙尘还是很大,远处的铁塔在沙尘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组长,你带我去看看观测场。”
陈德明拿起桌上的记录本,领著言清渐走出帐篷。观测场在帐篷后面,一块大约五十米见方的空地,四周用木桩和铁丝围了一圈。场地上竖著几根杆子,杆子上固定著风向风速仪、温湿度探头和气压传感器。地面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画著白色的標记,標记之间的距离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德明走到一根杆子前,指著上面的风向风速仪。“风向风速仪是三杯式的,风杯转动的时候,带动发电机发电,电流的大小对应风速的大小。风向由尾翼控制,尾翼的方向就是风向。数据通过电缆传到帐篷里的记录仪上,自动记录。”
言清渐抬起头,看著那三个风杯。风杯在风里转得很快,银白色的杯身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三只不停旋转的蝴蝶。
“风杯多久换一次”
“半年。风杯是铝製的,戈壁滩上风沙大,风杯表面会被沙子磨花,磨花了之后转动不灵活,测出来的风速就不准了。这批风杯是上个月刚换的,还能用五个月。”
“五个月之后,试验应该已经结束了。”
“对。这批风杯撑到试验结束,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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