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最后的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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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让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但,”方慕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正如司令所言,坐守待毙,十死无生。行此险招,尚有一线生机,至少,有望予敌重创,挫其锋芒,为我军,为江阴,争取到更多时间,甚至…创造奇迹。”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另一支炭笔,开始详细推演:“鹰嘴峪地形,我已反复勘验。峪口宽约八十米,两侧崖壁高三十至五十米,坡度陡峭。峪内纵深约两百米,较为平坦,但出口狭窄,且有一小段上坡。此地形,确实不利于日军坦克展开和快速机动,却利于我军发扬交叉火力和炮火覆盖。两侧崖壁,我早已命工兵连秘密开凿了部分侧射掩体和藏兵洞,虽不完善,但稍加伪装和加强,可用。此事需严格保密,由最可靠工兵连夜进行。”
“关于‘佯退’,”他看向赵铁铮,“赵师长,此乃关键。需选最坚韧、最可靠之部队,担任前沿且战且退之任务。军官必须头脑清醒,能准确理解意图,控制节奏。放弃的阵地,需提前布置诡雷、陷阱,并留有观察哨。‘溃退’时,需丢弃部分无关紧要之物资,制造慌乱假象,但核心骨干必须保持建制,层层阻击。我建议,放弃第一道壕堑后,在第二道预设防线(需提前秘密加强)进行坚决抵抗,将敌主力吸引至鹰嘴峪入口附近。”
“关于时机与协同,”他又看向许三多,“许师长,你部需提前至少六小时出发,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秘密运动至鹰嘴峪西北侧‘野猪林’废弃矿坑附近隐蔽。此地距鹰嘴峪直线距离约一点五公里,有坑道可通至峪口侧后。总攻信号,以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准,由我亲自在黄山主峰观察哨发射。同时,辅以迫击炮发射绿色烟幕弹至鹰嘴峪上空为二次确认。若信号中断,以约定之时辰(例如,总攻开始后第四小时)为准,你部自行判断,以枪炮声最密集、鹰嘴峪内火光冲天为号,果断出击!”
“关于炮兵与火力,”他转向炮兵团指挥官,“所有炮火,包括那三门仅存的150毫米榴弹炮,必须提前完成对鹰嘴峪全境的效力射标定。弹药集中使用,总攻开始后,优先打击峪口外日军后续部队和炮兵观察所。待敌大部进入峪内,我信号发出,则所有火炮,以最大射速,向峪内倾泻弹药五分钟!不计消耗!五分钟后,延伸射击,封锁峪口!”
“至于日军是否中计,”方慕卿最后看向陈远山,沉声道,“司令,此乃最大之不确定。然,日军急于求成,指挥官若求功心切,见我‘溃退’,极大可能挥师急进。即便有所怀疑,以日军之骄横,亦可能认为我军确是力竭溃败。即便其先头部队谨慎,我军在鹰嘴峪之顽强‘最后抵抗’,亦可诱其投入更多兵力,达成部分目的。此计核心,在于‘逼真’与‘果断’。”
陈远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独眼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都听明白了?老方把该算的,能算的,都算了。三成胜算,很高了。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可输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咱们现在,是在死地里!等是死,冲也是死!那为何不冲出去,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鬼子记住疼?!用咱们这最后一口气,换他几百上千条狗命!让后来人知道,江阴,不是那么好打的!咱国军,不是孬种!”
他目光如电,盯着赵铁铮:“赵铁铮!你的黄山,是‘饵’,也是‘钩’!鱼咬钩之前,‘饵’不能散!鱼咬钩之后,‘钩’要给老子扎进他喉咙里!你能不能做到?!”
赵铁铮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刀疤狰狞,猛地站起,嘶声道:“能!我赵铁铮和我103师的弟兄,就是全死光了,变成鬼,也要把鬼子拖进鹰嘴峪,啃下他几块肉来!”
“许三多!”陈远山又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唰”地立正,眼神锐利如刀:“许三多在!我带突击队,五百人,全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不成功,便成仁!定从鬼子背后,捅他个透心凉!”
“孙得胜!”
“老烟头”孙得胜吐掉早已咬断的烟斗杆,沉声道:“司令放心!我旅就是颗钉子,鬼子进来了,就别想从老子这边溜出去!钉,也把他钉死在鹰嘴峪!”
“好!”陈远山低吼一声,独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骇人的光芒,“那就这么定了!计划代号——‘陷阵’!取其陷之死地,破敌之阵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具体细节,按方参谋长部署执行。赵铁铮,你的‘佯退’路线、节奏,必须精确到连排!许三多,你的人,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携带三日干粮,全部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爆破器材,趁夜色立即出发,潜入野猪林矿坑,绝对隐蔽!孙得胜,你的部队,加强鹰嘴峪两侧崖壁火力点,布置诡雷、障碍,动作要快,痕迹要清!”
“记住,”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此计划,仅限在座诸位知晓。对下,只传达节节抵抗、诱敌深入、伺机反击之战术意图。违令泄密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回去准备吧。天,快亮了。”陈远山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被重重圈起的“鹰嘴峪”,仿佛看到了即将在那里升腾而起的血光与火焰。
众人肃然立正,无声地敬礼,然后迅速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坑道外的黑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们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方慕卿留在了最后,他默默整理着刚刚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和记录。陈远山走到他身边,望着墙上那张承载了太多鲜血与期盼的地图,低声道:“老方,这步棋,是不是下得太险了?”
方慕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将炭笔放回原处,声音平静无波:“司令,棋至中盘,大龙被困,唯有出奇,方有一线生机。此‘陷阵’之策,是绝境中唯一的‘活眼’。险,是险到了极处。但,值得一搏。将士用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陈远山沉默良久,望着观察口外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东方天际那隐约泛起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亮了。”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天快亮了。”方慕卿也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眼神深邃,“棋局已布,只等…落子了。”
黄山深处,这盘以数万将士性命为赌注、以江阴山河为棋盘、赌上最后尊严与希望的“最后的棋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布下。而棋局的第一个落子,或许,就是即将划破天际的那道炮火闪光。
(第3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