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雨碑(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看了看那些书架看了看那些书。几千本。他不可能全部带走。但他可以带走一部分。带那些最重要的。带那些不能丢的。带那些丢了就再也找不到的。
“挑。挑那些最老的。挑那些手写的。挑那些别的没有的。”
她点头。两个人开始从书架上往下搬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书页被风吹动的哗哗声。他搬着搬着手忽然停了。他看见一本书。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放的位置。它在最角落最那本书抽出来。书很小巴掌大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成淡粉色。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纸是白的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三十二族议立新君。未果。帝国亡。”
他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整本书只有那一行字。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他看着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被遗忘的历史。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改变什么。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它们不该在这里。在黑暗里在灰尘里在被遗忘的角落里。它们应该被人看见。
“有人来了。”笑口常开的声音忽然紧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轻很快很稳。像一群猫踩在石板地上。他把书从架子上扫进背包里拉上拉链。“走。”
他们往门口跑。脚步声更近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走廊的尽头从那扇没有锁的门后面。他们不是从外面来的。他们一直在里面。一直在等。等他们来。等他们找到这些东西。等他们打开那扇门。
人间失格客跑到门口停下来。走廊里有光。不是从裂缝漏下来的光是手电筒的白光。很亮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里有影子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全覆式头盔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
“站住。别动。”
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在数。数那些光点。数那些枪口。数那些影子。十四个。十四个守夜人。他们从暗区深处来从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来从那些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来。
“你们是谁?”那个声音又问。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光。那些光在移动在收缩在变亮。他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十四把枪同时上膛。
“最后一遍。你们是谁?”
他伸出手把笑口常开挡在身后。他看着那道光。光很白很亮像一堵墙。墙后面是那些守夜人那些枪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挡在这里的人。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挡在这里。但他知道他们不会让开。他只能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他的手握紧了。
走廊里的灯忽然灭了。不是灯泡烧了是有人关了总闸。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只有手电筒的光还在十几道光柱在黑暗里乱晃像很多只找不到方向的触手。枪声响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子弹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在铁架子上。火花在黑暗里闪烁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人间失格客蹲下来把笑口常开按在地上。他的背包滑到地上他把它推到她怀里。“抱着。别动。”
他站起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变了。不是灰蓝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他的身体没有变。还是原来的大小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的速度快了。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他冲到最近的那个守夜人面前在他扣下扳机之前抓住他的枪管往上一推。子弹打在头顶的墙壁上碎石落下来砸在他头盔上叮叮当当。他的手从枪管滑到枪身从枪身滑到护木从护木滑到握把。他的手指扣住那个人的手指往外一掰。咔嗒一声。不是骨头是扳机护圈断了。那个人的手松开了枪掉在地上。人间失格客没有捡枪。他的膝盖顶进那个人的腹部那个人弯下腰他的肘砸在那个人的后颈那个人趴下了。他没有停。他转身冲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串风声。他侧了一下头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躲他的左手抓住了枪管右手抓住了枪托往反方向一拧。枪管和枪托之间的连接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那个人松开了手不是主动松的是手指被震麻了。人间失格客把枪扔到一边。他的拳头砸在那个人的面罩上。面罩裂了里面那张脸露出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恐惧。他没有打第二拳。他推开那个人转身冲向第三个人。
枪声越来越密。走廊里全是硝烟和灰尘什么都看不清。他靠着墙他的手指摸到墙壁上的裂缝。他的身体在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枪声的间隙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知道。知道子弹会从哪里来知道枪口会转向哪里知道那些人在扣下扳机之前会先吸气。他听见了。听见那些吸气和那些心跳和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没有喊出口的恐惧。
他冲到第三个人面前。那个人已经来不及开枪了。他的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翻。那人的手指松开枪掉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他没有开枪他把枪拆了。不是用工具是用手指。抓住枪管一拧抓住枪托一掰抓住弹匣一按。三秒钟一把枪变成一堆零件散在地上。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堆零件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人间失格客没有看他。他转身冲向第四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手雷。他扑倒把笑口常开压在身下。爆炸的气浪从他背上掀过去带着弹片和碎石。他的背很疼但他没有动。他趴在那里等着碎片落完。然后他站起来。
守夜人开始撤退。不是溃退是撤退。有组织地撤交替掩护边打边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他的背在流血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眼睛里的那道光还没有散。他看着那片黑暗。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不在乎。他只想离开这里。
“走。”他拉着笑口常开往门口跑。背包在她怀里很沉她抱得很紧。他们跑出博物馆跑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湿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她的眼睛很亮。
“你流血了。”
“没事。”
“你眼睛——”
“没事。”他直起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平原。“走。回去。”
他们走了。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铜门还开着那道光从门里漏出来很窄很细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又亮了。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红色的封面已经褪成淡粉色。书很小巴掌大。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捡到那些字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那一页——“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风停了。书合上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暗区探索行动简报》。他看了很久。
“旧帝国博物馆。帝国史。守夜人。战斗。无重大伤亡。部分资料已回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在暗区深处守了几十年的人。那些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的人。那些还在执行着早已没有人记得的命令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在守什么。也许在守那些书那些历史那些被人遗忘的记忆。也许在守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时代。也许只是在守自己的习惯自己的执念自己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守下去的理由。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旧帝国文化遗产保护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书。那些被藏在暗区深处的书。那些差点被遗忘的历史。那些被人用命守下来的记忆。他想起那个女帝。十五岁登基改历法修土木平敌寇。六十二年。他把一个快要散架的帝国重新捏合起来。她死后帝国又撑了一百多年。然后散了。像那些书一样被藏在角落里落满灰尘。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他等着。等那些书被人读等那些历史被人记等那些名字被人念。
欧克利坦平原战场。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收尸队又来了。三百个人三辆卡车三辆装甲救护车。年轻的士兵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弹坑边上。坑里的尸体已经收走了只剩一摊暗红色的泥。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泥。泥是湿的凉的黏的。他攥了很久然后把泥放下站起来。他走到卡车旁边靠在轮胎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枪那些斜向天空的枪。那些枪像墓碑像十字架像一个个问号。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没有答案。他睁开眼睛。车开了。他坐在车厢里靠着那具还没有凉透的尸体。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听见引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着。也许能。也许不能。
暗区边缘旧帝国博物馆。门开着灯灭着书架空了。地上散着玻璃碴和弹壳和那些被拆散的枪。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地上的纸吹得哗哗响。纸是白的上面有字。字是手写的——“帝国历。”风停了。纸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人间失格客走在回营地的路上。背包在他肩上很沉。书在里面很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笑口常开走在他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她们握着没有松开。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累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知道他的背在流血。她知道他的眼睛变了。她知道他看见了那些书那些历史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她没有问他。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走。走回营地走回那个还有人在等他们的地方。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