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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冬夜里墙头上的人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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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说起来这份工作还算体面,朝九晚五,不用风吹日晒,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养活自己。但也就是养活而已,在北京这种地方,每月房租就要吃掉我大半工资,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月底那几天往往要靠泡面度日。

去年冬天,我妈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房子漏水,山墙都泡软了,再不修整怕是要塌。我想了想自己的存款,又想了想房贷,最后还是跟杂志社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凑了三万块钱打回去。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念儿,要不咱不修了,这房子也老了,跟你爸一样,修也修不好。我当时正在加班改稿子,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我妈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我说,修吧,我过年回去住。

其实我已经三年没回村过年了。第一年说是加班,第二年是抢不到票,第三年索性就没提这茬。村里人问起来,我妈就说我忙,在大城市里忙。她从不催我回去,也从不说想我,只是每个月发消息提醒我吃饭,好像除了吃饭之外,我这个人就没有别的需求了。

腊月二十六,我坐上了回家的高铁。车厢里暖气开得很大,我脱了外套还是觉得闷,窗外的华北平原灰蒙蒙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稀稀拉拉的房子缩在寒风中,像蹲在地上的人。邻座的大姐带了一兜子年货,有炸好的带鱼,有卤的猪蹄,塑料袋勒得紧紧的,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我忽然觉得饿了,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次我都能吃三碗饭。这种回忆让我的胃收缩了一下,也让我意识到,我确实想家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挂在山头上像一只浑浊的眼睛。我没有提前跟我妈说到站时间,在汽车站等了半个钟头才坐上回村的班车。班车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年货堆在过道里,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沈家的念丫头回来了”,然后车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寒暄声。我笑着应和,心里却有些恍惚,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车子在盘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经过张家沟的时候,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路边立着一座新坟,白纸在风中哗哗作响,纸钱被吹得到处都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张家的小子,在外头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才二十五。又有人说,腊月二十一才拉回来的,他爹娘哭得死去活来。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来,好像这座新坟只是路边的另一棵树,看到了,说过了,也就过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我终于到了村口。老槐树还在,比我记忆中又老了一些,树皮皴裂,像是老人的手背。树干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不像小时候过年那样热闹,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电视声、麻将声、孩子的笑声搅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撑得满满的。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亮的,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了,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有些蹒跚。我跟在后面,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肉香,是红烧肉的味道。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家里的房子确实修过了,山墙上重新抹了水泥,刷了白灰,看起来比原来结实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木门窗,地砖有几块裂了缝,堂屋的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是三十多岁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笑得像个孩子。我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西厢房的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

“妈,西厢房怎么锁了?”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顿了一下,说:“那个房间潮,东西都发了霉,锁着省事。”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没有多问,坐下来吃饭。红烧肉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肥瘦相间,软糯香甜,我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我妈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说北京的饭吃不饱人。我说不是吃不饱,是没时间做。她叹了口气,说,日子不能这么过。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念儿,晚上别出门,把门栓插好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冬天夜长,外头冷。”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轻描淡写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我没有再问,因为我知道我妈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不会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我妈睡在堂屋。东厢房以前是我住的,墙上还贴着高中的奖状,书桌上堆着我初中时候看的《故事会》,都已经泛黄了。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我妈应该提前晒过了。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又干又硬,刮过树枝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我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确实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手心渗出了汗。我告诉自己这可能是风,或者是什么野猫野狗,但那个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可能是动物发出来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忽然停了,停在东厢房的窗户外头。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院门的方向去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我比我妈起得还早。我走到院子里,地上有薄薄的一层霜,我仔细看了看,没有脚印。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雪面上是平整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我站在东厢房的窗户长了半尺高。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开始怀疑昨晚的声音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妈起来做早饭,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她说:“你晚上听见什么了?”

我说:“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她在灶台前站着,手扶着灶沿,肩膀微微发抖。我喊了一声妈,她回过神来,说:“没事,可能是你爸回来了。”

我以为她说的“你爸回来了”是那种常见的说法,就是说梦见已故的亲人之类的,就没往心里去。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她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走到天快亮了才停。”

我爸是三年前去世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走的那天我在北京,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妈说他是下午四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在堂屋里守灵,半夜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从院门走到堂屋门口,停了很久,然后又走回去。她说她当时以为是幻觉,没敢开门去看。

后来她问了村里几个老人,老人们都说,人刚死的时候魂魄还不稳定,会在他生前常去的地方转悠,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会真正离开。我妈信了,也觉得那晚的脚步声是我爸回来看她了。但她说从那之后,每年冬天,尤其是腊月里,院子里都会响起脚步声,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但总是在半夜。她从来没有开门去看过,也不敢去看。

我听完之后,心里觉得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守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声,守了三年。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都变了形。我说:“妈,要不你跟我去北京吧。”她摇了摇头,说:“你爸在这儿,我得陪着他。”

那天下午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碰到了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多岁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候当过兵,胆子大得很。他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晒太阳,看见我就喊住了我:“念丫头,你妈一个人在家?”

“是啊,王大爷。”

王大爷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说:“你回来了也好,晚上早点关门,别出来溜达。”

我心里一动,想起我妈昨晚说的话,就问他:“王大爷,村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王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户人家,说:“看见老李家没有?他家儿子,前年腊月回来的,在家里住了三天就走了,连夜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妈起来,看见院墙上头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猫,眼睛绿油油的,盯着她看。她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那猫没跑,反而冲她笑了。”

“猫不会笑。”我说。

王大爷点点头,说:“对,猫不会笑。但她就是看见了,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冲她笑。”他又抽了口烟,声音忽然压低了,“后来村里人就传,说是她家儿子在外头惹了东西回来,跟着他进了村,就蹲在他家墙头上。她儿子为什么连夜走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她儿子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厢房的时候,看见窗户上趴着一个人,在往里看。”

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他:“什么人?”

王大爷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是个人。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东西就走了,说是单位临时有事,但他妈说他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手一直在抖,连鞋都穿反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小卖部的老板娘在屋里听到我们说话,探出头来说:“王大爷你又在这儿吓唬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王大爷哼了一声,说:“你不信拉倒,反正我是看见了。”老板娘说:“你看见什么了?你天天说看见看见,到底看见什么了?”王大爷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我说:“念丫头,你记住,晚上别往墙头上看。”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老板娘冲我笑了笑,说:“别听他的,他这几年脑子不太灵光了,净说些有的没的。你要是信他,这个年都过不好。”我说:“王大爷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人老了嘛,都这样。”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西边瞟了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村里的老戏台。那座戏台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台柱子上的红漆都剥落了,露出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枯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天快黑了,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张家的时候,看见张婶在门口烧纸钱,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眼睛红红的,应该刚哭过。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加快脚步往前走,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针抵在后脑勺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我忍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我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老戏台的柱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黑色的,缩在阴影里,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我想再仔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妈,你听说过老李家的事吗?”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

“王大爷。”

我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老李家的事你别问了,不干净。”她说“不干净”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本来还想再问,但看她的表情,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下之后一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大爷说的话。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故事,都是村里老人讲的,什么“墙头鬼”、“吊死鬼”、“水鬼找替身”,那时候听着只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手机显示十一点半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我听得很清楚,确实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两个人在走,一个脚步重一些,一个脚步轻一些,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转圈。我侧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墙壁,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我想起来去看看,但腿发软,使不上劲。我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来:“别出门,把门栓插好。”

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了。我等着,等着它再次响起来,但这次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院墙的方向传过来。那个声音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慢慢地爬,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从东边爬到西边,又从西边爬到东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昨晚听到的是不是真的。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一切如常,我妈在厨房里煮饺子,热气腾腾的,年味已经出来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院墙的墙头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白灰,弯弯曲曲的,不像是刀刮的,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头在墙头上划出来的。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身后说:“你看见了?”

我猛地转过身,是隔壁的李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黄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我说:“李婶,你吓我一跳。”李婶笑了笑,说:“你妈让我来借点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墙头,看着那道痕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把醋拿给她,她接过碗,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念丫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端着碗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我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回来到现在,村里所有的人,王大爷、小卖部老板娘、张婶、李婶,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往西边看。不是看同一个方向,但都在看西边。

西边有什么?

西边是村里的老坟地,再往西,就是一片山。

吃过早饭,我决定去村里走走。说是走走,其实是想找个人问清楚,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听说我要出去,犹豫了一下,说:“别去西边。”我说我去找同学玩,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我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王大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京剧,《铡美案》,包公正在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我在门口喊了一声,王大爷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王大爷,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王大爷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你问。”

“村里到底怎么了?”

王大爷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清楚我的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又把门关上了。他回来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缓缓散开。

“你回来之前,村里已经闹了一个多月了。”王大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从冬至那天晚上开始,有人看见墙头上蹲着东西。”

“什么东西?”

王大爷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皱纹里,看不清楚表情。“不是人,也不是猫狗,就是黑乎乎的一团,蹲在墙头上,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但大多数时候,是在老张家的墙头上。”

“老张家?就是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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