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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古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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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

不,也许是它来了。

沈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站在九月的阳光底下,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头顶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直到变成针尖大小的一粒。

然后那粒光也熄灭了。

三、问旧

沈薇没有回公寓。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在老宅过夜,让他不要过来,把车钥匙放在门卫那里就好。陈屿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她都没有接。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那天下午,她把老宅里外都走了一遍。

她打开每一间房门,拉开每一扇柜门,翻看每一本相册,检查每一个抽屉。她要找到答案,找到关于那个人偶的、关于东厢房的、关于祖母口中那个“她”的答案。她不相信鬼怪,但她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幻觉。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只是她还没有找到。

她在祖母卧室的衣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烫成当时流行的卷式,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祖母年轻时的轮廓。她怀里的婴儿裹着一条浅色的襁褓,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蜷曲的手。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招弟,百日。”

招弟。又是招弟。

沈薇把照片翻过来,重新审视那个婴儿。它的手太小了,小得不像一个百日的婴孩,倒像是更小一些的孩子。它的脸被襁褓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窝处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像是缺了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那张照片让她不安的原因——那个婴儿没有眼珠。

那半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空的,眼睑子皮。而在那片凹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微弱的、湿润的光,像是……

沈薇不敢再想了。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医院的证明,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沈薇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张证明的内容——那是一张死产证明,开具于一九七三年,也就是五十一年前。产妇的名字是她祖母的名字,婴儿的名字一栏写着“未命名”,性别一栏写着“女”,死产原因一栏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先天无脑无眼畸形”。

沈薇的手开始发抖。

先天无脑无眼畸形。那个婴儿没有大脑,没有眼睛,甚至可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头骨。它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出生后只活了极短的时间。它没有被赋予名字,因为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婴儿。

但照片上的婴儿裹着襁褓,被祖母抱在怀里,像任何一个被珍爱的孩子一样,在百日那天拍了纪念照。这不合常理——一个没有存活的孩子,怎么会有百日照?除非……

除非祖母从未真正接受那个孩子的死亡。

沈薇又翻出了那张照片,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她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一面贴了墙纸的墙,墙纸的图案是碎花,和东厢房墙上的墙纸一模一样。照片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摇篮的一角,和东厢房那个摇篮的弧形扶手吻合。

那个摇篮不是给普通孩子准备的。那个婴儿人偶也不是普通的人偶。它们是祖母为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准备的替代品——一个完美的、不会生病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替代品。

沈薇把照片和证明放回信封里,整个人瘫坐在祖母的床上。床上的被褥还保留着祖母生前的气息,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旧棉布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祖母的处境——五十一年前,一个年轻的母亲,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降生,等来的却是一个死胎,一个严重畸形到连“婴儿”都称不上的东西。

那该是怎样的打击?

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人偶招魂”“替代婴儿灵异”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毛骨悚然。在一个地方民俗论坛上,她找到了一篇发布于十年前的帖子,帖子用词考究,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讲的是南方某地的一种古老习俗——

“古时民间有‘替身偶’一说,多见于婴孩夭折之家。父母以瓷土塑婴孩之形,取其胎发胎甲嵌入偶身,又于偶腹中藏其生辰八字,以为魂魄可依附于此偶,不堕幽冥,不入轮回。此偶须由至亲之人以心头血饲之七七四十九日,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能哭能笑,能食能眠,惟不能见日光,见之则形销骨毁,魂飞魄散。

然此术大逆天道,行此术者必遭反噬。偶成之日,饲偶之人须以自身阳寿为代价,与偶共生共死。偶存则人在,偶亡则人亡,反之亦然。且偶之魂魄并非亡婴本魂,乃是以饲者精血所化之新魂,其性阴鸷,其心难测,日久必生异变。故民间有谚:‘替身偶,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

沈薇读完这段话,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

祖母一直在等那个孩子回来。她用精血喂养了那个人偶,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它,和它共生共死了五十一年。她活着的时候,人偶被锁在木箱里,被关在东厢房里,被束缚在那些禁忌和仪式之中。但她一死,束缚就断了。

它走了。

它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从木箱里爬了出来,从一个被封印了几十年的容器里挣脱了出来。它回到了老宅,回到了沈薇的车里,回到了那个太师椅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薇猛地想起那个帖子里的另一句话:“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她今天抱起人偶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和脉动。那个人偶正在活过来,或者说,正在变成一个人。它从一个僵硬的陶瓷玩偶,变成了一个有体温、有心跳、会呼吸的东西。这个过程也许是缓慢的,但方向是明确的,不可逆转的。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点什么。

沈薇再次来到了东厢房。这一次她带了一把剪刀和一盒火柴。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但她必须要试一试。如果那个人偶真的在“活过来”,那她就必须在它完全活过来之前,把它毁掉。

东厢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开门,走到摇篮前——

摇篮是空的。

婴儿人偶不见了,布娃娃也不见了。褥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沈薇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褥子还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堂屋的方向传来。沈薇攥紧了剪刀,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只有几缕斜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祖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沈薇注意到,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个手印——一个极小的手印,只有婴儿的手掌大小,五指张开,像是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手印的位置正好在祖母的脸上,盖住了她的左半边面孔。

那个手印是湿的。

沈薇顺着地上若有若无的湿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楼梯。那些湿痕很浅,在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足迹——不是人类的足迹,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

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是沈薇小时候住过的,一个是客房,还有一个是祖母晚年居住的卧室。沈薇跟着那些湿痕上了楼,湿痕在祖母的卧室门前消失了。

门是开着的。

沈薇站在门口,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祖母的床还是她生前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床,雕花的床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蚊帐。蚊帐放下来了,半透明的纱布把里面的情形遮得影影绰绰。但沈薇能清楚地看到,蚊帐里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正躺在祖母生前睡过的位置上。它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截细小的后颈。后颈上覆盖着乌黑的胎发,胎发,襁褓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它像是在睡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薇握紧了剪刀,一步,一步,向那张床走去。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的心异常地冷静。她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偶的存在对祖母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慰藉,而是一个诅咒。祖母花了五十一年来承受这个诅咒,现在轮到她了。

她掀开蚊帐。

那个人偶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泽,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沈薇在那片黑色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的脸,看到了一个没有眼珠的婴儿,看到了东厢房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看到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长大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场持续了五十一年的葬礼。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字。

“妈。”

沈薇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蚊帐里,站在那个人偶面前,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倒影——是她的脸,完整而清晰,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抱起了那个人偶。

它比之前更重了,也更有温度了。它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沈薇的掌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在扑动翅膀。它的手臂从襁褓里伸了出来,那五根极小的、瓷器般洁白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沈薇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光滑,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老宅,淹没了堂屋,淹没了楼梯,淹没了这间卧室。沈薇抱着那个人偶,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人偶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它说的不是任何语言,但它传达的信息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种满足,一种终于被接受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沈薇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甩不掉它了。

四、血引

那一夜沈薇没有离开老宅。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每次她试图迈出老宅的大门,怀里的人偶就会发出那种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然后她的双腿就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最后一次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但那个人偶只是轻轻地扭了一下身体,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去,踉跄着退回了堂屋。

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锁住,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困在了这座老宅里。那个人偶不想让她走,或者说,那个人偶想让她留在这里,和它在一起。

沈薇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怀里始终抱着那个人偶。不是她不想放下它,而是每次她试图把它放在旁边,它就会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她就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得不重新把它抱回来。到后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机械地抱着它,感受着它越来越明显的体温和越来越稳定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沈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弄清楚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相信祖母会无缘无故地留下这样一个东西,也不相信这个东西会无缘无故地找上她。一定有一条线索,一个答案,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把那个人偶放在了太师椅上——这次她放得很顺利,人偶没有再发出那种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沈薇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向了东厢房。

昨天她只是在东厢房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个摇篮和那张照片吸引住了注意力,没有仔细搜查整个房间。现在她要翻遍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件东西。

东厢房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细的光线。沈薇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炽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昨天看到的要多得多。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子,漆面已经斑驳,柜门虚掩着。沈薇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到了一整排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绣着花样的围兜,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得一丝不苟。衣服的颜色多是粉红和浅黄,面料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浓烈的樟脑气味。

这些衣服的尺寸,和那个人偶的体型完全吻合。

柜子的最底层,压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已经卷边,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沈薇抽出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到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是祖母的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写这么多字。

“民国六十二年,三月十七。今日请了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说招弟的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抱着她给刘师傅看,刘师傅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问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肯给招弟开脸,匆匆走了。我不明白,招弟有什么不好?她长得这么好看,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

沈薇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民国六十二年,就是一九七三年,祖母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畸形的死胎才刚刚被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来不久。但日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死产、畸形、痛苦的字眼,只有“招弟”,只有那个“长得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的招弟。

祖母的笔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

“四月廿二。我按照刘师傅说的办法,取了中指血,点在招弟的眉间。她的脸色变红润了,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刘师傅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招弟就能睁开眼睛看我。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等,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什么。”

“五月初九。招弟今天动了一下。我正在给她换衣服,她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把她摔了。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再也没有动过。但我没有看错,她真的动了。刘师傅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她的魂正在聚拢。我问他,她的魂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回答。”

“六月初一。四十九天到了。今天一早我就把招弟从箱子里抱出来,等着她睁眼。等了一整天,她都没有睁眼。我以为是哪里做错了,翻来覆去地检查,忽然发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像针尖那么大。我用手指去擦,擦不掉。那是我之前点的血,它渗进去了,像一颗痣一样长在了她的皮肤里。”

“她始终没有睁眼。”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粘连在装订线处的纸茬。沈薇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下一页的日期已经跳到了三个月后。

“九月初七。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刘师傅说的不对,他不该告诉我这个办法。现在招弟已经不是原来的招弟了,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今天说话了,叫了我一声‘娘’。那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我吓得跑出了房间,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敢回去。她还在原地坐着,和之前一模一样,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十月十三。今天是我生日,没有人记得。我坐在堂屋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声音。我走过去看,招弟从摇篮里坐起来了。她真的坐起来了,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娘,抱抱。’”

沈薇合上了笔记本。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祖母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在绝望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不肯放手的执念。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孩子“回来”,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可以把自己和一个人偶捆绑在一起,度过五十一年。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继续在东厢房搜索。在柜子的最深处,她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生了锈,盖子很难打开。她用力撬了几下,盖子终于弹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脆,像一小把枯草。

几片指甲,同样用红纸包着,纸已经泛黄,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一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沈薇不懂这些,但她注意到那个生辰八字对应的年份,比她的父亲出生还要早几年。

还有一样东西,让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比之前那张黑白照片新得多,大概是九十年代左右拍的。照片里是祖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偶——不,不是人偶,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正咧着嘴笑。

沈薇盯着那个婴儿的脸看了很久。

那个婴儿是她。

她认得那张脸,小时候的照片里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她大约半岁时拍的,被祖母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抱任何孩子的照片,更没有见过祖母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恐惧。祖母害怕失去手里的这个孩子,害怕到连笑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半岁。”

沈薇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照片的背景里,太师椅的旁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小,大约只有婴儿的大小,就站在祖母的椅子旁边,像是另一个孩子。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对,它的头太大了,身体太小了,像是一个比例失调的玩偶。

不,那不是什么影子。那就是那个人偶。

沈薇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年。祖母在抱着她拍照的时候,那个人偶就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满足的姐姐,在看着她。

她在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

沈薇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忽然照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在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和祖母娟秀的笔迹完全不同,更像是小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的。沈薇凑过去辨认,辨认了很久,才读出了那几个字。

“娘,我不够好吗?”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的困惑。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活人,但它真实得像是就在耳边。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东厢房。

堂屋里,太师椅上空空荡荡。

那个人偶不见了。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她甚至趴到地上看了太师椅的底下,只有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来自楼上,祖母的卧室。

沈薇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梯的木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和昨晚一样。

蚊帐是放下来的。

透过半透明的纱布,她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人偶。它躺在昨天那个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它的身边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粗制的布娃娃,被它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

沈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人偶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恐怖,甚至有些可怜。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被赋予了生命却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存在。祖母爱的是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招弟”,不是这个人偶本身。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身,一个永远在扮演别人、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可怜虫。

但它的委屈和渴望是真实的。它想被抱,想被爱,想知道自己“够不够好”。这些情感无论来自魂魄还是来自精血,无论来自人类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到足以让一个陶瓷人偶长出体温和心跳。

沈薇伸出手,掀开了蚊帐。

那个人偶转过身来。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沈薇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倒影里的她没有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妈。”

这一次沈薇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不同。它不是在叫她,它叫的是祖母。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但恰恰是这种空洞让沈薇感到了最深层的恐惧——那不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是一个程序在执行一个指令,一个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它叫她“妈”,不是因为它把她当成了母亲,而是因为它必须叫某个人“妈”。祖母不在了,它就找上了她。

它会一直叫下去,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一个人永远地抱住它,再也放不开。

沈薇转身跑下了楼梯。

她跑出了堂屋,跑过了院子,跑到了老宅的大门前。这一次她的双腿没有发沉,她的身体没有被拽住,她顺利地推开了门,踏出了门槛,站在了老宅外面的街道上。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微凉的湿意。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孩子在远处嬉闹。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生机勃勃。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到了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一个人偶正站在那里,面朝窗外,用它那双没有倒影的漆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它的嘴唇在动。

它在说一个字。

“妈。”

沈薇站直了身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偶还在看着她的背影。它会一直看着,一直等着,一直叫那个字,直到她回来。

五、旧影

沈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两罐咖啡。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日记和照片里的信息,更需要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空洞的声音,那行刻在墙壁上的字——“娘,我不够好吗?”

她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老宅里的甜腥味,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气味——饭菜的香味。厨房的灯亮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油花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的声响。

沈薇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厨房走去,转过墙角,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陈屿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在翻炒着什么。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做好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回来了?”陈屿头也没回,“饿了吧?马上就好。”

沈薇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陈屿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自然,甚至连翻炒菜时微微耸起的肩膀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屿。”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上午就过来了。”陈屿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你电话打不通,我有点担心,就自己过来了。你的钥匙还在门卫那里,我拿了进来的。”

他的笑容温暖而自然,和他平时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但沈薇注意到他围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番茄酱,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几秒钟,陈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毛巾擦了擦,那点红色便消失了。

“走吧,吃饭。”陈屿端着菜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吻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凉不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亲吻。

但沈薇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在那枚吻落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陈屿惯用的那款古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更甜更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味。那气味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沈薇的鼻腔记住了它,就像她的指尖记住了那个人偶的温度一样。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陈屿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说他今天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说他的公司下周有个团建,说他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要不要找个周末去周边转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语调是对的,措辞是对的,甚至连讲到好笑处微微眯眼的习惯性动作都是对的。

但沈薇越听越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一种东西会模仿人类,它会学习你的声音,模仿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记忆,但它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东西背后的情感。它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它会说话,但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机械地、完美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重复着一切,像一个被拨动了发条的人偶。

人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沈薇猛地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陈屿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个红绳编的手链,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上面串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个?”陈屿摸了摸那个手链,微微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戴上的吧。”

他不记得了。一个正常人不会不记得自己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链,除非那个手链不是他自己戴上去的。沈薇盯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珠子——那是一滴血,一滴被某种方式凝固、固化、变成了固体形态的血。它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颗没有切割过的红宝石,但比任何宝石都要让人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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