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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月圆之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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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亮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白瓷盘子,圆得有些过分,圆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昭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他从广州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盒月饼和一袋水果,叫了一辆摩的,沿着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山路,一路颠簸着回了村。

摩的师傅在村口把他放下来,收了二十块钱,掉头就走,车灯在山路上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昭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

真圆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没有信号——这很正常,村里向来没有信号。他记得小时候要打电话,得走到三里外的供销社去,那里有一部座机,黑色的,拨号盘上有十个窟窿,手指伸进去转,咯啦咯啦响。

他拎着东西往村里走。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老人眯着的眼。空气里有股子烧稻草的味儿,混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钱味儿。

林昭皱了皱鼻子。

纸钱味儿。中秋烧什么纸钱?

他加快了脚步。他家的房子在村子中段,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过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像一张长满癣的脸。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这个季节应该挂满了青柿子,还没熟。

他走到院门前,发现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门,铁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堂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他走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停电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东西。

两只碗,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碗里盛着米饭,堆得尖尖的,像两座小山。酒杯里倒满了酒,在打火机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桌上还有一碟月饼,一碟苹果,一碟——他凑近看了一眼——一碟红糖。

这是供品。

但供的是谁?

他爸三年前走了,他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跟他说“中秋回来吃饭”。他原本不想回来的,他在广州一家电子厂上班,中秋只放三天假,来回折腾太累。但上星期他妈又打了个电话来,说“你妹妹也想你了”。

他没有妹妹。

他是独生子。

他当时以为他妈说错了,或者是在说哪个堂妹表妹,就没多问。现在站在自家的堂屋里,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副碗筷,他突然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楼上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走,从东边的房间走到西边的房间,然后又走回来。

林昭把打火机举高了些,照向楼梯口。楼梯是木头的,很老了,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但此刻楼上的人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种——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挪动脚步,小心翼翼,不想让

“妈,是你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脚步声停了。

楼上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哥,你回来啦。”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像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林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妹妹。他从来没有过妹妹。

“谁?”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八仙桌,桌上的碗碟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在上面走,而是在下楼。咯吱,咯吱,咯吱——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的同一块踏板上,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掉。林昭用手护住火苗,抬头往楼梯上看。

一双脚先出现了。

很小,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脚踝细细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在火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

然后是腿,穿着白色的袜子,一直拉到小腿肚,上面是一条碎花裙子,粉底白花,像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再往上——林昭看到了她的脸。

一张小女孩的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绸带绑着,绸带在脖子两侧垂下来,微微晃荡。

她站在楼梯的第四级台阶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

“哥,你不认识我啦?”

林昭盯着她的脸,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猛跳。

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活人。是照片。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一件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

他爸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上是一对双胞胎,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一棵柿子树下笑。

他爸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说:“这是你姐。”

“我有姐姐?”

他爸没再说话,把照片收起来,又喝了一杯酒。

第二天他问他妈,他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听你爸胡咧咧,他是喝多了。”

他没再追问。那张照片他也再没见过。

此刻,站在楼梯上的这个小女孩,和他记忆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有七八分像。

不,不是七八分。

就是同一个人。

“你……你到底是谁?”林昭的声音在发抖。

小女孩从楼梯上走下来,红色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啪嗒。她走到林昭面前,仰起头看他。她的个子很矮,大概只到他腰部的位置,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会有的。太沉了,太静了,像是深井里的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我是你妹妹呀,”她说,“双胞胎妹妹。”

“我没有双胞胎妹妹。”

“你有,”她歪了歪头,“你只是不记得了。”

林昭的手一抖,打火机掉了。火光熄灭的瞬间,他感觉小女孩的脸在黑暗中似乎闪了一下——不是消失,而是——变了。

但他没看清。

黑暗里,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大概就在他的膝盖前方:

“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是中秋,月亮最圆的日子。你知道十字路口的中秋夜,会发生什么吗?”

林昭没有回答。他蹲下去在地上摸索,手指碰到了一根冰凉的——什么东西。不是打火机,是一根手指。小小的,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爪。

他猛地缩回手。

小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打火机在我这儿。”她说。

啪嗒一声,打火机亮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打火机捡了起来,此刻正举着它,火苗在她脸下方照着,把她的五官照出一种颠倒的诡异——下巴亮着,额头暗着,眼睛成了两个黑洞。

“你妈妈不在家,”她说,“她去十字路口了。”

“去十字路口干什么?”

“今天是中秋夜啊,”她歪着头,笑容在倒置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瘆人,“你不知道吗?中秋夜的十字路口,是阴阳两界最窄的地方。那些走丢了的魂,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找路。”

她把打火机递还给林昭。林昭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你妈妈去接一个人,”小女孩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

“你爸爸。”

林昭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爸三年前就死了。食道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他记得他爸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痰,但咳不出来。去世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在下雪。

“我爸已经死了。”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说:

“死了的人,就不能回来过个中秋吗?”

林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转身就跑,跑出这间屋子,跑出这个村子,跑到有路灯有行人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去。但他的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

小女孩拉起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走吧,”她说,“我们去十字路口。你妈妈在那儿等你。”

“等我?”

“嗯。她说让你直接过去。她走不开,得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月光从堂屋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林昭这才发现,她的脸和他记忆里那张照片上的脸有一个关键的不同——

照片上的小女孩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而面前这个小女孩,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眨过一下。

一次都没有。

“等门打开。”她说。

村子的十字路口在村中心,是两条主路的交叉点。东边通往村口,西边通往后山,南边通往农田,北边通往村里的老井和祠堂。

林昭小时候对这个十字路口又爱又怕。爱是因为逢年过节这里最热闹,耍猴的、卖糖葫芦的、放电影的都会在这里聚;怕是因为——村里人都说,这个十字路口不干净。

据说解放前这里是个刑场。据说文革时有个地主在这里被批斗,一头撞死在路口的石碾子上。据说八几年的时候,有个女人半夜路过这里,看见一群没有脸的人围成一圈在跳房子。

都是一些“据说”。每个村子都有这种据说,林昭从来不往心里去。

但此刻,当他跟着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小女孩走在通往十字路口的路上时,他觉得那些“据说”可能不全是瞎编的。

月亮很大,大到不正常。它挂在天上,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上面的环形山都看得清清楚楚。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是一种不正常的亮——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三种色调,像一张巨大的老照片。

他注意到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的。但有些房子的门口摆着东西——小桌子,桌上放着月饼、水果、酒,有的还放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要给谁穿。

“那些是什么?”他指了指路边。

“给过路的人准备的,”小女孩头也不回地说,“中秋夜走丢的魂最多,它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十字路口打转。好心人会在门口摆些东西,让它们吃了好上路。”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昭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碎花裙子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红色凉鞋变成了深灰色,两根红色绸带变成了两条黑色的线,在她脖子两侧飘着。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有影子。

月光从东边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形状很正常。但林昭自己的影子他也看了一眼,也很正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注意影子。大概是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故事里说,鬼没有影子。但这个小女孩有影子,所以她是人?

可是她没有心跳。

刚才她拉他手的时候,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腕——他没有感觉到脉搏。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感觉错了,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人的手腕内侧,皮肤那么薄,动脉那么浅,怎么可能摸不到脉搏?

除非她没有脉搏。

“到了。”小女孩停下来。

十字路口就在前方二十米处。月光把整个路口照得明晃晃的,像是舞台上的一束追光。

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她背对着林昭,面朝西边——面朝通往后山的那条路。

“妈!”林昭喊了一声。

女人没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林昭注意到她的脚边放着东西——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根香,香头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桶旁边是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有烧过的纸钱灰,风一吹,灰烬飘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林昭快步走过去,走到女人身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妈——”

他的手刚碰到女人的肩膀,女人猛地转过头来。

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他妈。确实是。但她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他妈脸上有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她的脸上全是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油。

“妈,你怎么了?”林昭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妈的视线慢慢聚焦到他脸上,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她眨了眨眼睛,嘴唇不再翕动,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昭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你……你怎么来了?”

“你让来的啊,”林昭说,“你让——你让那个小女孩来叫我来的。”

他回头指了一下,但身后空无一人。

小女孩不见了。

“什么小女孩?”他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带着一种林昭从未听过的恐惧。

“就是……她说是我妹妹,说是我双胞胎妹妹,说是你让她来叫我来十字路口的——”

“快走。”他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快走,离开这里。”

“妈,到底怎么了——”

“你听我说,”他妈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而滚烫,“不管她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不管她让你做什么,都不要做。你现在就走,回广州去,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妈的语气几乎是凶恶的,“你听到没有?走!现在就走!”

林昭被吓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他妈这个样子。他妈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连骂人都不会。但此刻她站在中秋夜的月光下,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指甲掐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像是绷到了极限的一根弦,随时会断。

“好,好,我走,”林昭说,“那你跟我一起走。”

他妈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走,”她说,“我还没接到他。”

“接谁?”

“你爸。”

林昭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搅了一棍子。他爸三年前就死了,死了的人怎么接?接什么?接到哪里去?

“妈,你听我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爸已经走了三年了。我知道你想他,我也很想他,但是——”

“你爸没走,”他妈打断了他,“他一直在。”

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去,重新面朝西边。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外套凸出来,像两片干枯的树叶。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她低声说,“我跟你说过,让你守夜的时候不要睡觉。你睡了。你不怪你,你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但是就在你睡着的那段时间,你爸的魂走了。他没去该去的地方,他在十字路口走丢了。”

“妈,你在说什么——”

“这些年我每个中秋都来这里等他。中秋夜的十字路口,阴阳两界的门会打开一条缝。那些走丢了的魂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找路。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今年是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老人都说,如果三年都等不到,那就再也等不到了。”

林昭站在他妈身后,月光把他和他妈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那个小女孩是谁?”他问。

他妈没有回答。

“妈,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

他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说:

“她是你妹妹。”

“可我没有——”

“你有。”他妈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已经被月光晒干了,留下一层盐霜,白花花的,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泪痕。“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叫林曦。你们俩生下来的时候,她比你大两分钟。”

林昭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她在哪?”

“死了。”

这两个字从他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昭注意到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怎么死的?”

“生下来就死了。脐带绕颈,三圈。医生把她从我肚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她的小脸已经紫了。你没有看到她——你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刚生下来,被护士抱走了。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的脸。”

他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在月光下像是两条银色的蛇,从她的眼角爬到了下巴。

“她的脸和你一模一样。你那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也是。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生下来就是睁着眼的。脐带绕着她的小脖子,三圈,她的小脸憋得发紫,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直到不再看了。”

林昭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把她埋在了后山的老榆树下。你爸亲手钉了一个小木匣子,用家里那件旧棉袄裹着她,放进去了。没有立碑,没有起坟头,就是一个小土包。你爸说,不要让人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要瞒着?”

“你奶奶说的。她说双胞胎死一个活一个,活着的那个会招东西。死掉的那个不甘心,会回来找。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给她起名字,不能给她烧纸,不能给她上供,就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那你刚才说的照片——”

“你爸偷偷拍的。他不忍心。他觉得她来这世上一遭,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太可怜了。他趁我不注意,拿家里的海鸥相机,在后山挖开那个小土包,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又把土填上了。他瞒了我三年,后来喝醉了酒才说出来的。”

林昭想起了那张照片。那对双胞胎站在柿子树下笑。但如果他妹妹生下来就死了,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那张照片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是谁?”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悲伤?还是——释然?

“那就是她,”他妈说,“你爸给她拍了那张照片之后,她才——才真正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昭的脑子里。他不理解。一张照片怎么能让一个人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再死一次?

“你爸不该拍那张照片的,”他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该给她起名字,不该给她烧纸,不该给她上供。他做了所有这些事情,就等于——就等于给了她一个位置。让她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个样子,有了一段记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就是一个人啊。”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身后。

“就像你说的,她来找你了。她告诉你她是你妹妹。她有名字,有样子,有记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村道,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没有人。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就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像是一小块温度特别低的空气,冷得像是从冰柜里吹出来的风。

“她在那里,”他妈说,“她一直在那里。从我到十字路口开始,她就站在那里了。她看着我等了你爸三年,看着我在这个路口烧纸、点香、摆供品。她一直在看。”

“她想干什么?”

“她想进来。”

“进来?进哪里?”

“进这个——这个世界。”他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想活。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活着。她觉得自己和你一样,有资格活着。她觉得不公平。”

林昭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

“妈,”他说,“你让我回来过中秋——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他妈沉默了。

“还是——她让你叫我回来的?”

月亮在这时候似乎更亮了一些,亮到林昭能看见远处后山的轮廓,能看见山顶上那棵老松树的每一根松针。他甚至能看见十字路口中央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棵狗尾巴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是她。”他妈终于说。

“她用你的声音给我打电话?”

“她一直能用我的声音。从你爸给她拍了那张照片之后,她就能用我们的声音。有时候我在屋里坐着,会听到她在楼上喊‘妈妈’。我知道那不是你——你在广州。但我还是会答应。我控制不住。她叫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林昭觉得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心疼。一个生下来就死了的小女孩,在照片里活了过来,在后山的老榆树下等了三十年,学会了用妈妈的声音说话,在电话里叫了一声“哥”。

“所以十字路口——今晚——”

“今晚是第三年,”他妈说,“今晚如果我还等不到你爸,我就再也不等了。但是她说——她说她有办法。她说如果今晚你来,她就有办法让门打开。”

“什么门?”

“阴阳两界的门。”他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她能在十字路口把门打开。她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就站在门口——她说她记得——她说她记得脐带绕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那扇门前面了。她伸出一只脚,跨过去,就是生。但她没有跨过去。她被拽回来了。”

“被谁拽回来了?”

“被你。”

林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比她晚两分钟出来,”他妈说,“但你比她有力气。你在她后面,你在推她。你想先出来。你把她往后推了——你把她推回了门里面。”

“妈,你在说什么?那是一个婴儿——我那时候也是一个婴儿——我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记得,”他妈说,“但她是记得的。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在子宫里的每一秒,记得脐带绕在她脖子上时的窒息感,记得你推她的那一下,记得被裹进旧棉袄里的触感,记得土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什么都记得。”

林昭蹲了下来。他觉得腿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感觉——像是愧疚,但比愧疚更深;像是悲伤,但比悲伤更重。他的双胞胎妹妹,比他大两分钟,被他推回了死亡的那一边。他在温暖的、明亮的、有声音有气味的世界里活了三十年,而她在黑暗的、冰冷的、无声无息的土里躺了三十年。

“她要我怎么做?”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她没说。”

“妈,你跟我说实话。她要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妈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的香已经快燃尽了,最后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她说,”他妈的嘴唇在发抖,“她说如果有人在这个路口,在中秋夜,在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对着门里的她说一句‘你过来’,她就能过来。”

“过来之后呢?”

“过来之后——她就活了。”

“一个人死了三十年,怎么活?”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她只是说,只要有人对她说一句‘你过来’,她就能活。”

林昭站起来。他转过身,面朝那片温度特别低的空气。月光照在他身后,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指向那个方向。

“林曦。”他喊了一声。

他妈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

“林曦,”他又喊了一声,“你在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风——风是往东边吹的,但那股冷气在往西边移动,绕了一个半圆,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冷气开始上升,从地面慢慢升到他腰部的高度——那个高度,正好是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身高。

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从来不眨的眼睛。

“哥。”她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冰凉的气,带着一股泥土和腐朽的味道。

“你真的想活吗?”他问。

“想。”没有犹豫,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干脆利落的一声响。

“活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

“你活了,三十年已经过去了。你没有长大,你没有上过学,你没有交过朋友。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身份证,没有你的户口本,没有任何你存在过的记录。你活了之后,你要怎么过?”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这次的沉默是满的——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快要溢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林昭从来没有在任何活人身上听到过的——孤独。

那种孤独太浓了,浓到林昭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的灵魂,不知道自己活了之后要怎么办,但就是想活。

“哥,”她又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曦吗?”

“为什么?”

“爸翻字典翻到的。曦,意思是早晨的阳光。他说我比他先出来,比他先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光。但其实我没有。我看到的不是光。我看到的是——那扇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七八岁小女孩在说话。带着奶声奶气,带着一点鼻音,带着那种小孩子特有的、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语气。

“那扇门是黑色的,很大很大,上面刻着很多人的名字。我站在门前面,门槛很高,我跨不过去。我试了好多次,都跨不过去。然后有人推了我一下——是你,哥。你推了我一下,我就往后退了一步。那扇门就关上了。”

“对不起。”林昭说。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可能有意识地去推另一个婴儿。但他还是说了对不起。因为他活了三十年,而她没有。就凭这一点,他就欠她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我不怪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空气里的冷气开始变化。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寒冷,而是开始收缩、凝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成型。月光似乎也更亮了,亮到林昭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她出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是之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红色凉鞋的小女孩。这是一个——不同的她。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头发披散着,乌黑发亮,垂到腰际。她的脸——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圆圆的脸,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瞳仁黑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但她比照片上大。不是七八岁,而是——二十多岁。和他一样的年纪。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微微飘动。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她的脸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除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没有眨过。

“哥,”她说,“你看看我。我是你姐姐。我比你大两分钟。你看看我。”

林昭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有了影子——一条长长的、优美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青石板路上。

“你有影子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嗯,”她说,“我今天晚上才有的。在十字路口站久了,就会慢慢长出影子来。先是影子,然后是——然后是别的。”

“别的什么?”

“体温。心跳。脉搏。呼吸。”她一项一项地数,像是在念一份愿望清单,“如果我能在这里站到天亮,我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那为什么不站到天亮?”

她的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十字路口的东西不只有我一个。中秋夜,门开了,所有的东西都会出来。它们看到我在长影子,看到我在变活,它们会——它们会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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