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268章 半夜门旁站着的尖脑袋黑影

第268章 半夜门旁站着的尖脑袋黑影(1/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叫顾深,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如果不是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我大概会成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征求你的意见。

记忆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深深楔进我的脑子里,每逢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

那年我七岁,住在老家青石镇的老宅子里。说是老宅子,其实也谈不上多老,青砖灰瓦,前后两进,是我太爷爷那辈置下的。房子坐北朝南,院子不大,正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常年长着些倔强的青苔。正厅的房梁上挂着一面铜镜,据说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专为镇宅用的。

我们一家四口住在前院:我爹、我娘、我,还有三岁的妹妹顾浅。后院常年锁着,钥匙在我爹腰上挂着,我从没见他打开过。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家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爹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每天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早出晚归。我娘在家里带我和妹妹,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贴补家用。日子虽然紧巴,倒也算得上安稳。

一切是从那年秋天开始变的。

先是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完全没有风的情况下,树枝会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挣扎。然后是半夜里,睡在前院的狗会突然狂吠,声音凄厉得不像狗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替它受刑。最后是我妹妹顾浅,她开始频繁地发高烧,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对着墙角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我娘找遍了镇上的医生,谁也看不出毛病。吃药打针都不管用,顾浅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原本白胖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时候我虽然小,但已经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最让我不安的是,每到深夜两三点钟,我总会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惊醒。不是声音,不是气味,就是单纯的、纯粹的不安——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你意识的某个地方,逼着你醒来。

醒来之后,我不敢睁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如果我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这种直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养成了一个保持至今的习惯:半夜醒来绝不再睁眼,翻个身继续睡,哪怕根本睡不着。

但七岁的孩子,自制力终究有限。

那天夜里,我又在那个固定的时间醒来了。窗外没有月光,屋子里黑得像浸在墨水里。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不是隔壁房间我爹娘的,也不是妹妹顾浅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呼吸声,像是从很细的管子里挤出来的空气,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那声音就在我身边,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气流拂过我的脸。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睁眼,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七岁的孩子终究抵不过本能的好奇,又也许是那呼吸声中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蛊惑力,我鬼使神差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太黑了,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在我以为自己是在疑神疑鬼、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卧室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

老宅子的木门年久失修,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条三指宽的缝隙。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我看见——在门缝里,有一个东西正站在那里。

不,不是站在门外,是站在门缝里。

那个东西通体漆黑,像是被浓墨浸透了的影子,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实感。它的形状,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把一个人的身体拉长了,从腰部以上开始急剧变细,最终收束成一个尖尖的、微微向后弯曲的顶端。那顶端几乎要触到门框的上沿了,而它身体的下半部分则保持着某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像是被强行塞进了那条窄得不可能容纳任何东西的门缝里。

最让我恐惧到无法呼吸的,是它头部的位置——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在那个尖锥状结构的中段,大约相当于正常人脸部的地方,有两个细长的、微微发亮的缝隙。不是眼睛,因为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更像是有人用刀在黑色的纸板上划出的两道口子,透出背后某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它在看着我。

我百分之百确定,那两道缝隙对准的方向,就是我的脸。

我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我想跑,但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冰冻在床板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从那道不可能的门缝里,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往屋子里挤。

它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阻碍着,又或者——它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我的恐惧,享受我的无能为力。

就在我以为它要完全挤进门缝的那一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我爹的声音。紧接着,门缝里的那个东西像被什么力量弹开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但我没有产生幻觉,因为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睡衣已经湿透了,冷汗浸透了整件衣服。

第二天早上,我鼓起勇气跟我娘说这件事。我娘正在灶台前熬粥,头都没回,说我是做了噩梦。我说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我娘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那不是不相信的眼神,那是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带着恐惧的眼神。

但最终,她还是说:“别瞎想了,小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

我没有再提。

但那天晚上的事,就像一根钉子,永远地钉在了我的记忆里。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事情变得更糟了。

顾浅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那天傍晚,我爹从供销社匆匆赶回来,脸色铁青。他二话没说,用一床薄被把顾浅裹了,抱上自行车就往外走。我娘牵着我的手跟在后面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镇卫生所。

卫生所的王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据说在镇上行医二十多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但那天他给顾浅检查完之后,脸色变得比我爹还难看。他把我爹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大夫说的是:“孩子烧到四十一度,心率不齐,我这边条件有限,你们赶紧送县医院吧。”

但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去县城的最后一班中巴车下午四点就发了。我爹借了王大夫的自行车,让我娘抱着顾浅坐在后座上,自己骑车载着她们往县城赶。临走前,我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深深,你回奶奶家住一宿,明天爹就来接你。”

我奶奶住在镇东头,离卫生所不远。我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往奶奶家走,心里空落落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两边的人家都早早关了灯,整个青石镇黑得像一座坟墓。

走到半路,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轻得不像是人踩在地上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某种恶意的游戏。

我开始跑。

七岁的孩子,腿短,跑不快,但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镇东头的土地庙就在前面了,过了土地庙再走五十米就是奶奶家。我在心里默念着,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我经过土地庙的时候,我余光扫到庙门口的石狮子——不对,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东西。

通体漆黑,尖尖的脑袋,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对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拼了命地跑,一口气冲进了奶奶家的院子,把门从里面死死拴上。

奶奶还没有睡,坐在堂屋里借着煤油灯纳鞋底。看见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皱着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指着门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奶奶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叨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平静下来,结结巴巴地把看见的东西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让她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她松开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投进了灶膛里。一股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被焚烧的味道。

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深深,从今天起,天黑之后,不管听见什么,不管看见什么,绝对不要开门。”

“绝对,不要,开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和我娘并没有到县城。

他们在半路上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载着我娘和我妹妹,沿着通往县城的乡间土路往东骑。骑到一半的时候,经过一片杨树林,我爹说那辆自行车的车灯突然就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被人吹灭的灯一样,唰地就黑了。

我爹以为是灯泡烧了,没太在意,摸黑继续往前骑。骑了没多远,他就觉得不对了——路两边的杨树他不认识。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个坑。但那天晚上,周围的景物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有人在半路上把整条路偷走了,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娘在后面喊他:“他爹,不对,这条路不对,往回走。”

我爹调转车头往回骑。

骑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看见了那座土地庙。

我爹后来跟人说,他看见土地庙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因为他们明明是在往回骑,按理说应该离镇子越来越近才对,但土地庙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往回骑的路上,不知不觉又折返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顾浅突然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像一个三岁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我娘低头看怀里的顾浅,发现她睁着眼睛,眼珠往上翻,只露出眼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娘吓得差点把顾浅扔出去。

我爹咬咬牙,说不管了,往镇上骑。他把车蹬得飞快,沿着那条他以为自己熟悉的路疯狂地往前冲。不知道冲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不是县城的灯光,是镇东头土地庙的香火。

他们回来了。

等他们到了奶奶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奶奶没有睡,一直坐在堂屋里等我爹他们。看见我娘怀里昏睡的顾浅,奶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爹脸色煞白的话:

“该来的,躲不掉。”

那之后,我奶奶开始忙碌起来。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黄纸、朱砂、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纸页发黄的手抄本。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镇上有名的“看事的”,也就是北方农村常说的“神婆”。这个事我隐约知道一些,但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金盆洗手了,据说是当年我爷爷临终前逼她发的誓。我爹也最烦别人提这件事,觉得丢人。

但那天晚上,奶奶当着我爹的面,重新拿起了那些东西。

我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奶奶把黄纸裁成一条一条的,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那些符号我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不像是道家的符咒,也不像是佛家的经文,更像是某种自成一体的、古老的文字。

画完符,奶奶把它们贴在了所有门窗上。正门上贴了最大的一个,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几乎把整扇门都遮住了。贴完之后,奶奶站在门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很低,低到即使你站在她旁边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那语调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又像是一段被遗忘的祷词。

念完之后,奶奶转过身来,对我爹说:“这符能顶七天。七天之内,你要找到那个人。”

“哪个人?”我爹问。

“林江。”

这两个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我娘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我爹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就连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顾浅,也突然安静下来,像是在听。

只有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林江是青石镇的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说他是个高人,还有人说他不是人。他在镇子外面的破庙里住了几十年,平时靠挖野菜和偶尔有人给的施舍过活,不见人,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有来往。镇上的人都说他“脏”,不干净,让孩子们离他远点。

但奶奶说,只有他能帮我妹妹。

第二天一早,我爹出门去找林江了。走之前,奶奶把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嘱咐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摘下来。然后又在我左右两个耳朵眼里各塞了一团棉花,说从今天起,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把棉花取出来。

那一整天,我和妹妹、我娘、奶奶待在后屋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微微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生物在窃窃私语。

顾浅一直在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我娘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单上。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图案。

我蹲在墙角,摸着胸口的铜钱,耳朵里的棉花堵得我有点难受,世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即使隔着棉花,我还是听见了。

先是远处的狗叫声。不是一两条狗在叫,而是整个镇子的狗都在叫,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整个镇子,所有狗都在向它发出警告。

然后是我家门外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一整支军队从我家门口经过。但那脚步声又轻得不正常,轻得像落叶,像雪花,像死人翻身的声响。

我娘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抱顾浅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发白。奶奶睁开了眼睛,看着正门的方向,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那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棉花,穿过门板,穿过贴满符咒的正门,像一把烧红的刀,精准地、毫不费力地切进我的耳膜。

“深深——”

是我的声音。

不,不是我发出的声音,而是——那个东西在模仿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跟我说话时的音调、节奏、尾音处理完全一样,就像是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深深,开门,我是深深。”

它在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向奶奶。奶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门的方向。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右手在膝盖上飞快地画着符号。

“深深,外面好黑,你开开门,让我进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像是就在门外,脸贴在门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跟我说话。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带来的震动,透过门板,穿过空气,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捂住了耳朵。

但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像是根本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它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用我的声音,用我的语气,说着那些让我害怕到极点的话。

“深深,外面有东西,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深深,我好害怕——”

“深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奶奶从板凳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她走到门前,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最大的符纸。符纸完好无损,但奶奶的脸色却变得比之前更差了。

“它长大了。”奶奶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娘解释,“以前它只能站在门外,现在它能说话了。再过几天,它就能碰到门了。”

我娘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天傍晚,我爹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浑身是泥,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他说:“他不肯来。”

奶奶问:“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我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不肯来,他说——”

我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的顾浅,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他说他帮不了我们。他说那个东西不是冲着浅浅来的,是冲着我顾家来的。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脏东西,这是——”我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债。”

奶奶手里的铜钱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奶奶问。

我爹抬起头,看着奶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如果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让我去找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谁?”

“您的师父,陈婆婆。”

奶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陈婆婆死了二十年了。”奶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得不像老人的颤抖。

“所以他让我去找她。”我爹说,“他说活人的事他不管,但死人的事,只有死人能管。”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亲自去找陈婆婆。

不是去墓地烧纸,不是去坟前磕头,而是——奶奶用了一个词,叫“下阴”。她说她要下去,到死人的地界去,找到陈婆婆,问她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才能把它送走。

我爹反对。我娘也反对。但奶奶的态度比石头还硬。她说这是她欠顾家的,二十年前她就该做的事,拖到今天已经太晚了。

那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奶奶把我叫到了堂屋。

煤油灯已经被她吹灭了,堂屋里只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摇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示意我跪在她面前。

我乖乖跪下了。

奶奶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年轻时嫁到顾家时戴的,几十年没离过身。她用簪子尖在我额头上轻轻划了三下,不疼,但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脑门上涂了一层薄荷油。

然后她把那根簪子塞进我手里,说:“深深,这个东西你拿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松手。”

我问她要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然后她闭上眼睛,头慢慢垂了下去。

我不知道奶奶那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记得她垂下去的头突然又抬了起来,但抬起来之后,那张脸不再是她了。那张脸上的皱纹变少了,眼睛变得又亮又深,嘴角带着一种奶奶从来不会有的、讥诮的微笑。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用奶奶的嘴说话了。声音还是奶奶的声音,但语调、节奏、措辞全都变了,变得像一个年轻的、精明的、不容置疑的女人。

“顾家的人,”它——她——说,“欠了二十年的债,终于要还了。”

然后它——她——看见了我手里的银簪子。

它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它盯着我手里的簪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一个打乱了所有计划的变量。

“那个老太婆,”它说,“藏了这一手。”

我想跑,但腿动不了。我想喊,但嘴张不开。我只能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银簪子,看着那个占据了我奶奶身体的东西用一种我不理解的、充满了恶意的目光盯着我。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那根白蜡烛灭了,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我听见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蜡烛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恢复了原样。她靠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叫她,她不醒。我推她,她不动。

我爹闻声冲进来,抱起奶奶,发现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奶奶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白天我爹去镇上请医生,我娘守着顾浅和奶奶,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正门上那张贴得严严实实的符纸,等着天黑,又等着天亮。

顾浅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时好时坏。她清醒的时候会叫我哥哥,会要我抱,会指着墙角说那里有人。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怎么也躲不开。

第三天夜里,奶奶终于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我爹把所有门窗上的符纸都揭下来。我爹愣住了,说揭下来那个东西怎么办。奶奶说揭下来,快揭,那个东西已经不需要这些符纸了。

我爹不信,但还是照做了。他把那些符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每揭一张,奶奶就问一句:“你在揭哪张?”我爹说正门的,奶奶说不是,顺序错了,先揭厨房的,再揭后窗的,最后揭正门的。

符纸全部揭下来之后,奶奶让我爹把那些纸拿到院子里烧掉。纸烧到一半的时候,起了一阵怪风,把燃烧的纸灰卷起来,在空中旋成了一个螺旋状的小旋风。那旋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径直朝正门的方向刮去,撞在门板上,散了。

奶奶看着那阵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它进来了。”

那天深夜,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了二十五年,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从未褪色过。

奶奶让全家人都待在后屋里,不许出来。她自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了三个碗:一碗清水,一碗白米,一碗生鸡蛋。她穿上了压在箱底二十年的那套蓝布衣裳——据说那是当年她给人“看事”时穿的“行头”,袖口和领口绣着一些暗红色的纹样,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符号。

我爹本来要陪奶奶坐在堂屋里,但奶奶不让。她说这件事,顾家的男人不能在场,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偏偏要我在场。我才七岁,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添乱。但奶奶的态度非常坚决,她说这根银簪子在我手里,所以必须我在场。

于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和后屋之间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奶奶给我的银簪子,透过半掩的隔扇门,看着堂屋里发生的一切。

那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小方桌上的三只碗在黑暗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光——不是碗本身在发光,而是碗里的东西,清水、白米、生鸡蛋,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三个小太阳被缩小了放在碗里。

奶奶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这一次我离得近,听清了一些音节,但不是任何我认识的语言,不是方言,不是普通话,甚至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那些音节之间没有停顿,没有呼吸,像是从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里捞出来的碎片,支离破碎,不知所云。

突然,奶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一下弹开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拉了一下开关。她的瞳孔——我记得很清楚——她的瞳孔在那瞬间变得极黑极大,黑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只剩下边缘一圈细得看不见的白。

然后她说话了。

但不是她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那声音从奶奶瘦小的身体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就像是一只蚂蚁发出了一头牛的叫声。

“顾家的人,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奶奶的声音——不,那个东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声。我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

我爹从后屋里冲了出来,想要跑到堂屋里去,但刚跨过门槛,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整个人摔倒在地,鼻血直流。我娘尖叫着把他拖回去,隔扇门砰地关上了,再也推不开。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堂屋里的奶奶——或者已经不再是奶奶的东西——张着嘴,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像宣读判决书一样,说出了顾家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二十年前,顾家老二答应过的事,没有做到。答应过要给的,没有给。答应过要还的,没有还。”

顾家老二,说的是我二叔。顾家的二儿子,顾平。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二叔。不是因为他在外地工作或者在外地生活,而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据说是掉进镇外的河里淹死的。我爹从来不提他,家里也没有他的任何照片,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那天晚上,那个东西用奶奶的嘴,说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他来找过我,”那个声音说,“在死之前七天。他来求我,求我帮他做一件事。他答应事成之后,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但他骗了我。”

“他没有给我他答应过的东西。所以七天之后,他死了。是我拿走的。不是意外,不是淹死,是我拿走的。”

“这还不够。他欠我的,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他是顾家的人,他欠的,就该顾家还。”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顾家最小的那个,我要了。”

最小的那个,是顾浅。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愤怒——那种即使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也会有的、保护亲人的本能带来的愤怒。

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坐在这里,听那个东西说要带走我妹妹,什么都不做。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子。

簪子在黑暗中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很弱,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堂屋里,亮得像一柄利剑。

那个东西——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东西——感觉到了那道光。

奶奶的头缓缓转向我,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簪子。我看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我无法命名的、类似于惊讶的东西。

“那个老太婆,”它用那个男人的声音说,“她把她的命给了你。”

我不懂它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手里的簪子越来越亮,亮到我的手指开始发热,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但我不松手。奶奶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手。

那个东西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奶奶的嘴咧开,露出一个不该属于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残忍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容。

“有意思,”它说,“二十年了,终于有点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奶奶的眼睛突然闭上了。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来,然后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

堂屋里的灯亮了——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屋绕了出来,用颤抖的手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

一切恢复正常。

清水还是清水,白米还是白米,生鸡蛋还是生鸡蛋。奶奶靠在太师椅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那根银簪子在我手里,已经不再发光,冰凉冰凉的,像一件普通的旧首饰。

只有一件事不对。

碗里的生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

蛋壳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从那道缝里,无声无息地,流出了一股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那液体顺着碗壁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在腐蚀木头。

我爹走过来,把那个碗端起来,倒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轰地一下窜起老高,颜色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的蓝绿色。那火烧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熄灭。

在那蓝色的火焰里,我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奶奶的脸,不是我爹的脸,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的脸。那张脸很长,很瘦,头顶尖尖的,像是被人用手从两边挤压过。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看着我,在那团蓝色的火焰里,隔着一个世界,看着我。

然后火焰灭了。

那张脸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走。

它还在那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着,算计着。像一头耐心的野兽,等待着猎物松懈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奶奶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我要那根银簪子。我把簪子递给她,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叹了口气,又把簪子还给了我。

“簪子里的东西已经用了,”奶奶说,“现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了。但你留着吧,当个念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