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末班车(1/2)
一、夜班
林远山第一次见到那辆车,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四十二岁生日。没人给他庆祝,连个短信都没有。离婚三年,女儿跟着前妻去了深圳,母亲去年走了,父亲在养老院连他是谁都认不清。他就在路边摊吃了一碗加了蛋的长寿面,然后钻进自己的出租车里,继续跑夜班。
广州的十一月还不算冷,但雨一下,空气里就泛起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像地底下的泥土翻上来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海珠区工业大道上溜车。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刮不干净,玻璃上总糊着一层水膜。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整条街像泡在水底的旧照片。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同事的闲聊。
“珠江新城那边有个醉猫,站都站不稳,要不要?”
“不去,那片区最近查得严。”
“老林,你在哪?”
林远山按了下对讲键:“工业大道,没客。”
“早点收工吧,今晚上鬼都怕雨。”
他笑了笑,没接话。他不信鬼。开了十五年出租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凌晨三点站在殡仪馆门口招手的人,后视镜里突然消失的乘客,后座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只鞋——但都有合理的解释。殡仪馆门口的是守夜的工作人员,后视镜的是光线角度问题,那只鞋大概是之前乘客落下的。
他不信鬼,但他信命。
命这个东西,比鬼可怕多了。
雨越下越大。他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掉头回家,忽然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下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站台最靠边的位置,半边身子被雨淋着,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凌晨两点的雨夜里,那红色扎眼得像一道伤口。
林远山减速,按了两下喇叭。女人转过头来看他。
他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但没什么表情。脸色很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那种……他想了想,像牛奶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的那种白。
“打车?”他摇下车窗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去哪?”
“芳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林远山听清了。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名。
“上车吧。”
女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随之灌入车内,林远山打了个寒噤。他调高了空调温度,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女人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似乎一点都不冷。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他随口问。
女人没回答。
林远山识趣地闭了嘴。开夜班车的人都知道,有些乘客不想说话,那就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自己的雨,自己的秘密。
车驶过人民桥,珠江在桥下黑沉沉地流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无声地滑过。雨点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面路口左转。”女人突然开口。
林远山愣了一下。去芳村通常直走,左转是条老路,穿过一片旧居民区,路窄灯暗,他一般不往那边走。
“那边好走吗?路有点破。”
“左转。”
她的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林远山耸耸肩,打了转向灯。
左转之后,路果然变窄了。两边的老式居民楼像两排沉默的老人,佝偻着背,黑洞洞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雨雾中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前面再左转。”
他照做了。
“再左转。”
他又照做了。
这样转了三四次之后,林远山心里开始发毛。他在这座城市开了十五年车,自认为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这些路他好像走过,又好像从来没走过。每一栋楼都似曾相识,每一盏路灯都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计价器——已经跑了十一公里,按这个路线,早就该到芳村了。
“那个……咱们是不是绕路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人从后座探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前方:“直走,看到那棵树了吗?”
林远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雨幕中,路的尽头确实有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叶铺展开来,几乎遮住了整条路。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无数只手臂,在雨中轻轻摇晃。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广州的老城区里确实有很多百年老榕树,但这棵——他不记得工业大道附近有这么一棵榕树。
“看到了。”
“到了。”
“到了?”他看了眼四周,全是居民楼,没有亮灯的门牌,没有小区入口,什么都没有。“你要在哪下车?”
“就在这里。”
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副驾驶座上。林远山还没来得及看清面额,她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哎,等一下——雨这么大,你——”
他想叫住她,但女人已经走进了雨里。红裙子在黑暗中一闪,像一朵被风吹走的红色花瓣。他探出头去看,只看见榕树庞大的黑影,和那些在雨中晃动的气根。
女人不见了。
林远山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他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钞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看了一眼——是一张一百块的。
他摸了摸,纸质偏软,水印有点模糊,但夜班司机的眼睛对假钞格外敏感,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假币。只是这张钱摸起来很旧,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很久。
他收好钱,掉头往外开。奇怪的是,出去的路异常顺畅,他只拐了两个弯就看到了工业大道上的霓虹灯招牌。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从上车到下车,总共不过二十分钟。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车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味,又像庙里烧的香烛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雨后的冷风灌进车里,吹散那股气味。
到家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棵榕树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还有那件红裙子,那张苍白的脸。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古怪的乘客而已。夜班车开久了,什么样的人遇不到?
凌晨四点半,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开车,但车里没有乘客,后视镜里只有空荡荡的后座。他开啊开,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最后开到一棵大榕树前。榕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朝他招手,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踩下刹车,但车没有停。
车一直往前开,穿过榕树,穿过女人,穿过黑暗,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是车队调度发来的群发通知:
“各位夜班师傅注意,接公司通知,近期有乘客反映在工业大道至芳村路段有不安全驾驶情况,请大家夜间行车注意安全,尤其是途经老居民区时保持警惕。”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
昨晚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
但那张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后来专门拿出来又看了一次——还是那张钱,还是那个手感,边角毛糙,纸质偏软,水印模糊。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里的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领袖头像还是别的什么。
他随手把钱塞进钱包的夹层里,没有再想。
那天晚上,他照常出车。
晚上十一点,他在天河城门口接了一个去番禺的客人,然后空车返回,在洛溪桥附近接了一个代驾的单子,把人和车一起送到海珠。零零碎碎跑到凌晨一点,流水才三百出头,离他的目标还差两百。
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一个夜宵摊旁边,要了一碗艇仔粥,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
夜宵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阿兄。阿兄的摊子从晚上十点摆到凌晨五点,专做夜班司机的生意。他的艇仔粥料足味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远山,昨晚跑哪去了?”阿兄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工业大道那边。”
“工业大道?”阿兄皱了皱眉,“那边最近不太平,少去。”
“怎么不太平?”
阿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个老客,也是开出租的,姓刘,你认识不?”
林远山想了想:“刘胖子?”
“对对对,就是他。前天晚上他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也是个女的,穿红裙子。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他一看,那张钱变成冥币了。”
林远山的筷子停在半空。
“冥币?”
“对,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钱,连上面的阎王爷头像都印得歪歪扭扭的。”阿兄摇了摇头,“刘胖子气得不行,但也只能自认倒霉。这种事,你还能报警不成?跟人家说‘有个鬼坐了我的车没给真钱’?”
林远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阿兄,那个刘胖子拉的女乘客,长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就记得穿红裙子,脸白白的。”阿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拉到了?”
“没有。”林远山站起来,掏出一张二十块放在桌上,“就是随便问问。”
他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钱包,翻到夹层,那张一百块还在。他把钱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路灯的光穿过纸币,水印里那个人影还是模模糊糊的。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水印里那个人影,好像戴着一顶帽子。
他记得,一百块人民币的水印是毛主席头像,不戴帽子。
他把钱翻到背面,借着仪表盘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印刷的纹路似乎没什么问题,但纸张的手感确实不太对。真钞的纸张挺括,抖动时有清脆的声响,这张钱摸起来却软绵绵的,像被水泡过,又像放了太多年,纸质都酥了。
他又闻了闻——那股气味又来了。老房子里的灰尘味,混着一点香烛的烟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塞回钱包,发动了车。
也许是刘胖子自己搞错了,也许那张冥币根本不是乘客给的那张。夜班司机熬夜久了,脑子不清楚,看花眼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凌晨一点半,他在江南西接了一个去海珠客运站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全程没说话。送到之后,他掉头往工业大道方向开——那个方向客人多,经常有人从夜店出来打车。
开到工业大道与昌岗路交叉口时,他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
就是昨晚那个站台。
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上面某品牌奶粉的海报——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咧着嘴笑。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整条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放慢车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加速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是空的。
但他注意到,后座的地垫上,有一小片水渍。就在昨晚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座位
他昨晚清理过车里,地垫是干的。
他猛地踩下刹车,回头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水渍,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有湿的东西放在上面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车顶漏水。他伸手摸了摸车顶的内衬——干的。又摸了摸车窗——干的。
那这片水渍是哪来的?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足足一分钟,水渍的形状在他眼中慢慢变化,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个字。他认不出来。
他从手套箱里抽了几张纸巾,把水渍擦掉。纸巾吸了水,变成深灰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雨水的味道,更像是……井水的味道。那种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深井水。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开车,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大榕树在路的尽头等着他。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树下,这次她没有招手,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洞。
车没有停,一直往前开,穿过她的身体,穿过榕树,掉进无底的黑暗。他在坠落中尖叫,但喊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不——他不在车里。他在床上。但他攥着的不是方向盘,是枕头。枕头被他攥得变了形,里面的填充物从缝线处挤了出来,像白色的内脏。
他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亮,像一个个灰色的幽灵在房间里飘荡。
他开始认真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所有的细节——红裙子,苍白的脸,榕树,水渍,那张手感奇怪的一百块,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开了十五年出租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习惯用逻辑去解释一切。但这一次,逻辑好像失效了。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老周。
老周是他以前在老城区租房时的邻居,六十多岁,退休前在殡仪馆工作,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懂得不少。他平时不怎么联系老周,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因为——跟一个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人,你总没什么日常话题可聊。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太早了,等天亮再打。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虫鸣,楼上邻居的脚步声,下水道里水流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无数遍,但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常的声音,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因为它们证明你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人群之中。
天亮之后,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但语气很平和:“远山?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周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笑了,笑声像干枯的树枝折断:“你遇到什么事了?”
林远山把这两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缓慢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
“那张钱还在吗?”老周问。
“在。”
“别花掉,也别扔掉。留着。”
“为什么?”
“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遇到的事,我在殡仪馆工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鬼,或者说那个东西,它不是要害你。如果它要害你,你第一晚就出事了。”
林远山的后背一阵发凉:“那它要干什么?”
“也许是要你帮忙。”老周顿了顿,“有些亡魂有未了的心愿,会在世间徘徊不散。它们会找一些人——阳气不重、八字偏阴的人——帮它们完成心愿。”
“你是说我的八字偏阴?”
“你出生在七月十五,对不对?”
林远山愣了一下。他确实出生在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小时候每年过生日,母亲都会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然后叮嘱他那天晚上不要出门。
“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天生就容易遇到那些东西。”老周说,“加上你开夜班车,凌晨时分阴气最重,你等于天天把自己送到它们面前。”
“那我该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出车之前,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一样东西。”
“好。”
下午四点,林远山开车去了老周家。老周住在海珠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
老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进来坐。”
林远山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有一个神龛,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是他已故的家人。
老周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普洱茶,泡得很浓,颜色像酱油。
“把那张钱给我看看。”
林远山从钱包里取出那一百块,递给老周。老周接过钱,凑到窗边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纸币上轻轻摩挲。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把钱还给林远山。
“这不是冥币。”老周说。
“不是?”
“是真钱,但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那种。”老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1980年版的一百块,第四套人民币。1990年之后就陆续停止发行了,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到。”
林远山接过钱,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确实是1980年版。他之前居然没注意到。
“这张钱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被人攥在手里很久。”老周说,“但它最后一次被使用,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这张钱上的气息很旧,很沉,像被压在箱子底下了很多年。”老周看着他,“那个女乘客,如果她真的是亡魂,那她死了至少二十年了。”
林远山的手微微发抖。
“周叔,你刚才说它找上我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递给林远山。
“这个你带在身上,不要打开,不要让别人碰。它能在关键的时候保你一次。”
林远山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好像包着一枚硬币之类的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还有,”老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这面镜子你挂在车内后视镜上,镜面朝外。它可以帮你挡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谢谢你,周叔。”
“别谢我。”老周摆了摆手,“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如果你真的被那个东西缠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它了结心愿,让它安心地走。”
“我怎么知道它的心愿是什么?”
“它会告诉你的。”老周看着他,目光深沉,“你下次再见到它的时候,别害怕,别跑。听它说话,看它指的路。它会带你去它想去的地方。”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周叔,你信这些吗?”他问。
老周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我在殡仪馆烧了三十年的人,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事,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里。”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们殡仪馆的老师傅有一句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不下的事。”
林远山把那面八卦镜挂在车内后视镜上,把红色布包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出车了。
那天晚上,他刻意避开了工业大道,绕去了天河和越秀。客人不少,流水也还可以。凌晨一点多,他在环市东路接了一个去白云区的客人,送到之后又在白云山脚下接了一个去海珠的。
一切正常。
没有红裙子,没有榕树,没有奇怪的水渍。
他几乎要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凌晨两点半,他把最后一个客人送到海珠区的一个小区门口,客人下车后,他靠在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准备收工回家。
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广州。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频率时的白噪音。
“喂?哪位?”
还是没有人说话。沙沙声继续着,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缓缓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杂音。
他正准备挂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救……我……”
林远山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他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年龄,甚至听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人的声音。
“你是谁?”他问。
电话挂断了。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写了一个“?”。
然后他开车回家,一路上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DJ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他跟着哼了几句,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救……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开车,开了很久很久,但始终到不了目的地。
二、旧事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林远山照常出车,照常跑夜班,照常在阿兄的夜宵摊吃艇仔粥。他没有再见到红裙子的女人,后座没有再出现水渍,手机没有再响起那个奇怪的号码。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连续熬夜、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这些都会导致幻觉。他四十二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扛得住,也许是时候考虑转成白班了。
但那张1980年版的一百块还在他的钱包里。他拿去给几个同事看过,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个版本的钱,有个年轻的同事甚至以为那是假币,让他赶紧花掉。
他没有花掉。他把它留在钱包里,像一个证据,证明那晚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第四天晚上,他在天河客运站排队等客。前面排着三四辆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他也下了车,靠着车门点了根烟。
“老林,听说你最近在跑工业大道?”一个叫阿强的司机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
“偶尔跑。”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那边最近邪门得很。”阿强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上周有个跑夜班的,在工业大道拉了一个客,拉到芳村那边,下车给了张一百的。第二天发现是冥币。”
“听说了。”林远山淡淡地说。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阿强左右看了看,“那个司机——就是刘胖子——你认识吧?他前天出事了。”
林远山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车祸。凌晨三点多在工业大道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车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人没大事,就是额头磕破了,但车损得厉害,水箱都爆了。”阿强摇了摇头,“他说当时路上什么都没有,就他一辆车,开着开着突然方向盘自己往左打,他根本掰不回来。”
“他自己说的?”
“对,他跟交警这么说的。交警以为他酒驾,测了,没酒。又以为他疲劳驾驶,问他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他说睡了八个多小时。”阿强吸了口烟,“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远山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它找上你,一定有原因。”
刘胖子也拉过那个红裙子的女人。然后他出了车祸。
而他林远山也拉过那个女人,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为什么?
“阿强,刘胖子现在在哪?”
“在家养伤吧,车送去修了,这几天都没出车。”
林远山记下了刘胖子的电话,当晚收工后就打了过去。
刘胖子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
“喂?哪位?”
“刘哥,我是林远山。开出租的,夜班。”
“哦……远山啊,我知道你。什么事?”
“听说你出事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刘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为了那件事?”
林远山没有否认:“对。”
“你来吧。”刘胖子报了个地址,在工业大道附近的一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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