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2/2)
阴干需要时间。
但学习,可以立刻开始。
坯体阴干、上釉、烧制,又是一个多星期。
当陈远把五个烧制完成的小陶炉——三个成功,两个略有瑕疵——摆在桌上时,窗外的蝉鸣正响得震天。
炉子不大,比海碗略大一圈,圆肚,收口,底下开了通风孔。釉色是简单的青灰,不够精美,但厚实耐用。最关键的是,他根据系统“古法陶瓷技艺”里附带的一些零散记忆,调整了内部结构和泥料配比,让它比市面上常见的土炉更省煤,热得更均匀。
“陈远在家吗?”院门外传来喊声。
是街道办的李干事,一个四十多岁、嗓门洪亮的女同志。
陈远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李干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笑:“找你有个好事儿!咱们街道不是搞了个‘向阳院’互助项目嘛,重点帮扶几户独居的、生活困难的老人。别的都好说,就是这做饭烧水,老用大炉子费煤,用小炉子又不顶事。王主任记得你前阵子弄过炉子,让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省煤又好用的小家伙什?”
陈远心里一动,指了指屋里:“刚烧了几个小陶炉,您看看合用不?”
李干事进屋一看,眼睛就亮了。她伸手摸了摸炉壁,又掂了掂分量:“哎呦,这个好!看着就结实,口收得也好,烟不容易倒灌。这釉上的……是差点意思,但咱不讲那个,实用就行!怎么个用法?省煤吗?”
陈远简单介绍了用法,重点提了省煤的特点。
“成!”李干事一拍大腿,“先借……不,街道出钱,按成本价跟你买两个!给五保户刘奶奶和烈属赵大爷家试试。效果好,咱们再推广!”
三天后,李干事又来了,这次脸上笑开了花。
“小陈啊,你可立了功了!”她嗓门大,引得院里几家都探头看,“刘奶奶说,用你这小炉子热个粥、烧壶水,比原来省了小一半的煤球!赵大爷老伴儿也说,火旺,没烟,方便!街道王主任知道了,特意表扬你,说你这叫‘发挥特长,服务群众’,是好事!”
她说着,从笔记本
一九七八年,秋意渐浓。
北京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劣质墨水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贴着几张颜色褪了大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的字迹边缘已经卷曲。
干事王建国坐在靠墙的办公桌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横格纸,字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笔画刻意歪斜,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
“尊敬的街道办领导:”
“现向组织反映我辖区南锣鼓巷XX号大杂院居民陈远(男,22岁,待业青年)的可疑情况。该人近期行为反常,与其父(已故钳工陈师傅)生前表现及本人以往性格不符。尤为可疑的是,其在家中私自研制、试验一种‘高效节能炉具’,据观察,此炉具燃烧效率远超普通煤炉,且结构奇特,非一般民间所能掌握。”
“陈远本人仅高中毕业,无相关专业技术学习经历,其父亦为普通钳工,并无特殊热能或机械设计背景。此炉具技术来源成谜,是否涉及‘里通外国’、窃取国家技术机密,或与某些‘不正当’渠道(如黑市技术交易)有关,值得高度警惕。”
“更严重的是,陈远曾私下向邻居展示此炉具效果,并流露出可能以此‘改善生活’甚至‘谋利’的倾向。在当前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坚持计划经济为主导的形势下,此种苗头危害极大,若任其发展,恐将腐蚀群众思想,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恳请街道办领导重视此事,对陈远及其炉具技术来源进行严肃调查,查明真相,以正视听,维护辖区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一名有责任感的革命群众。”
“X年X月X日”
王建国放下信,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匿名信。
这东西他见得不少。邻里纠纷、工作矛盾、甚至纯粹的眼红,最后往往化成一封封投进街道办门口那个绿色举报箱里的信。有些查无实据,有些鸡毛蒜皮,但像今天这封……扣的帽子不小。
“技术来源不明”、“投机倒把苗头”,甚至影影绰绰提到了“里通外国”。
字里行间,透着写信人对陈远相当程度的了解,也透着一种急于将事情“上纲上线”的迫切。
王建国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高效节能炉具”、“燃烧效率远超普通煤炉”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如果信里说的是真的……这倒是个新鲜事。
他记得陈远这个年轻人。父亲是老钳工,工伤没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小伙子之前挺内向,见人低头走,话不多。街道上之前安排过几次临时工的机会,好像都没干长。最近……是听说在帮着修缮什么戏楼?好像还闹出过点动静,最后不了了之,反而得了表扬。
变化是有点大。
但变化大,就能跟“可疑技术来源”、“投机倒把”划等号?
王建国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
“王干事,琢磨啥呢?”对面桌的老李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纸,“又收到‘群众反映’了?”
“嗯。”王建国把信纸扣在桌上,“反映南锣鼓巷那边一个待业青年的事。”
“哦?啥事?打架了?还是乱搞男女关系?”老李来了兴趣,这类事是办公室日常调剂。
“那倒不是。”王建国摇摇头,斟酌着词句,“说是……弄出个挺厉害的炉子,怀疑技术来路不正,有搞自发经济的倾向。”
“炉子?”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炉子能有啥技术?不就是烧煤做饭嘛。这也能举报?八成是眼红人家省煤了吧。现在煤票多紧啊。”
王建国没笑。“信里说,效率‘远超’普通煤炉。”
老李喝了口茶,咂咂嘴:“能有多远超?还能把煤球烧出花儿来?老王,不是我说,这种匿名信,十有八九是瞎扯淡。咱们街道办一天多少正经事,为个炉子兴师动众?”
道理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