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白灯三千,叩问天听(2/2)
在三千百姓的注视下,在城楼上皇帝那惊疑不定、复杂至极的目光中,这位为大褚操劳了一生的老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寒风而凌乱的衣冠。那动作,慢而有力,充满了仪式感。
然后,他猛地撩起前襟,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咚!”
那一声闷响,不是跪在地上,而是狠狠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砸在了皇帝的心上,也砸在了三千百姓的心上。
“老臣,文渊阁大学士,文彦清!”
文彦清挺直了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腰杆,仰起头,对着那高高的城楼,对着那个曾经他亲手教导过的君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此生最悲怆、最决绝的呐喊。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震彻夜空。
“斗胆,叩问天听!”
“陛下可知,为何上元佳节,万家缟素?!”
“此非逆党之乱,此乃民心之殇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若再不醒悟,强行镇压,今日流的,是百姓的血;他日覆的,便是我大褚的江山社稷!!”
“老臣恳请陛下,息雷霆之怒,开万民之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头抢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老臣,请陛下,下罪己之诏!以慰苍生!以安天下!!”
“咚!”“咚!”“咚!”
一个又一个响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回荡,震人心魄。他那苍老的额头很快便磕出了鲜血,殷红的血迹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与他花白的胡须混在一起,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触目惊心。
城楼之上,皇帝彻底呆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第一个站出来直言不讳、以死相逼的,会是他最敬重、最依赖的老师。他那张原本就铁青的脸此刻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愤怒、羞辱、不解与一丝深深的恐惧。
而城楼之下,那三千麻木的百姓,在看到文彦清这悲壮的一幕后,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涟漪。那涟漪虽然微弱,却足以打破他们心中那片死寂的绝望。
他们不约而同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
三千人,三千盏白灯,就这么齐刷刷地跪倒在朱雀门前,形成了一片沉默的、撼天动地的白色海洋。
万籁俱寂。
只有朱雀门楼顶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衣袂飘飘,仿佛一尊悲悯世人的神只,冷眼看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人间大戏。他没有丝毫表情,但在那白衣的衬托下,却更显得超凡脱俗,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他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步。
……
“卡——!!!!”
郭正导演那一声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咆哮,如同一道天外福音,终于将所有人从那股极致的压抑中解救了出来!
“过了!过了!他妈的过了!!”
郭正导演一把扔掉手里的对讲机,直接从高高的监视器架子上一跃而下,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蹦了起来,全然不顾导演的威严与形象。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大胡子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透着无尽的狂喜与满足。
而片场,在经历了长达数秒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那声音,震彻夜空,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压抑都彻底释放出来。
“太牛逼了!这场戏!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震撼的!”
“我刚才真的跪了,不是演的,是腿软了,直接跪了下去!那气氛太真了!”
“林默老师站在上面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气场,简直了!像神仙下凡!”
无数工作人员,包括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角色中、此刻才如梦初醒的群演,此刻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拥抱着,议论着,发泄着刚才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压抑情绪。许多人甚至眼眶泛红,被剧情深深触动。
威亚组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林默从高达数十米的门楼顶上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林默的腿就是一软,若不是旁边的蒋星尧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恐怕就要直接瘫倒在地。
“我的妈呀,冻死我了……”林默的嘴唇发白,牙齿都在打颤,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他身上那件看起来仙气飘飘的白衣,为了追求飘逸的效果,用的是最轻薄的真丝料子。在零下几度的横店寒风里,又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现在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行走的冰棍,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快快快!姜汤!羽绒服!暖宝宝!赶紧给我林老师裹起来!”助理小圆带着人,像打仗一样冲了过来,一通熟练的操作将林默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粽子,恨不得把他塞进棉被里。
另一边,扮演文彦清的那位年近七旬的老戏骨李云庭,也被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冰冷的石板地上搀扶了起来。
老先生入戏太深,刚才那几个响头磕得是实打实的,额头上那片红肿和血迹,有一半都不是化妆效果,而是真的磕破了皮。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酣畅淋漓的笑意,眼神明亮。
“老师,您没事吧?要不要先去医务室看看?”林默捧着一杯滚烫的姜汤,也顾不上喝,赶紧走了过去,满脸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老头子这把骨头还硬朗着呢。”李云庭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满是赞许与欣赏,“你这个后生,了不得啊!刚才老头子我跪在子劲儿,把我们这帮老骨头的戏瘾都给勾出来了!能和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对戏,是我这老头子的福气!”
“您过奖了,是您最后那番话,把整场戏的魂都给喊出来了。”林默由衷地敬佩道,他知道,文彦清的这段戏,是整个冲突的引爆点,其表演难度与情感深度丝毫不亚于裴砚之的沉默站立。
这场戏,没有绝对的主角。
三千名沉默的群演,他们无声的抗议如惊涛骇浪;一个悲壮的老臣,他以血肉之躯叩问天听,唤醒沉睡的民心;一个立于云端的执棋者,他以无声的姿态操控着这场风暴的走向,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推向了极致。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足以载入影视史册的经典画面,震撼人心。
郭正导演在疯狂地发泄完自己的情绪后,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走到监视器前,看着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回放画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都疯了……这场戏要是播出去,得有多少人睡不着觉……这绝对是现象级,绝对是!”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刚刚缓过劲来的林默,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林默走过去,郭正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狂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叹与深思。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剧本给改了?”郭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默一愣,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我……我一直站在上面,没怎么动啊。就按剧本要求,维持那个姿态。”
“就是因为你没怎么动!”郭正压低声音,指着监视器里一个极小的画面,那是一个拉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特写,“你看这儿!皇帝下令放箭的时候,我给了你的手一个特写!你猜怎么着?你的袖子里,滑出来三枚银针!就夹在你的指缝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特写镜头捕捉到了!”
郭正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剧本里没写这个!但你这个动作,一下子就把裴砚之的另一面给点出来了!他不是真的想当个冷酷无情的神,看着果禁军真的放箭,他会出手!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救那些百姓!”
“你这个细节,让幽皇这个角色,一下子就从一个冷酷到极致的阴谋家,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守护神。”郭正看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他虽行杀伐之事,却心系苍生!这才是真正的,亦正亦邪!这才是裴砚之!”
林默看着回放画面里自己那个下意识的动作,也有些怔然。
那确实是剧本里没有的。
那不是林默刻意设计的,而是在那种极致的氛围下,他彻底沉浸在“裴砚之”这个角色中,作为“幽皇”这个亦正亦邪的执棋者,所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他并非真的冷血到可以坐视无辜者死去。
“郭导……”林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无从解释。
“别说话,什么都别说。”郭正摆了摆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监视器上,看着文彦清叩首、皇帝震惊、百姓跪地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期待的笑意。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念出了下一场戏,也是全剧最高潮的宫斗戏的开场白,那声音充满了对戏剧张力的极致追求。
“文彦清,朕敬你为三朝元老,奉你为帝师。你今日,却带着这满城乱民,来逼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