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两个苍老的人(一)(2/2)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脊背挺直,和二十三年前第一次在御前领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可这一次,他不是来领旨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摺子和一块虎符双手举过头顶。
“臣秦烈,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停住了的安静。
李瑾瑜他的手搭在龙案上,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再收紧。
他看著秦烈举过头顶的那双手,那双握著银枪,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將首级的手。
如今,那双手举著一份辞呈,举在他面前。
李瑾瑜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秦烈,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秦烈低著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老了。”
“老了”李瑾瑜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定国公,你才四十有八。”
“四十八,够了。”秦烈说,“臣十八岁从军,二十五岁接替父亲镇守北境。这二十三年里,臣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身上的伤疤比手指头还多。臣对得起这身甲冑,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也对得起大乾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臣对不起家人。”
李瑾瑜的手指猛地收紧。
虽然秦烈没有明说,但李瑾瑜听的出来,他说的还是那件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瑾瑜坐在龙案后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秦烈。”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定国公”。
秦烈抬起头。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里有愧疚,有痛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你是在怪朕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瑾瑜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
秦烈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他终於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不敢”李瑾瑜苦笑了一声,“那就是怪了。”
秦烈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廊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秦烈才开口。
他没有回答李瑾瑜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臣还记得逸儿陪著婉儿归寧,第一次来定国公府时的样子。”
李瑾瑜的身体微微一颤。
秦烈的目光越过龙案,越过那些堆得高高的奏摺,越过昏暗的光线,望向了李瑾瑜。
“那天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笑眯眯地站在府门口,喊了我一声岳父。臣当时想,这臭小子,京城紈絝的名声何人不知,臣真怕他对婉儿不好,可这婚事是陛下您亲自赐婚的,臣能怎么办臣只能板著脸,跟他说,你要是敢欺负婉儿,臣打断他的腿。”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怀念,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后来他没欺负婉儿。他对婉儿很好,好得让臣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他把婉儿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为了婉儿,改掉了那些紈絝的毛病。他为了婉儿,去南疆,去北境,去拼命。他为了婉儿……什么都愿意做。”
李瑾瑜的嘴唇在发抖。
秦烈抬著头,看著龙椅上那个人,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可最后呢他没死在尸毒上,却『死』在了祖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