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骨子里的骄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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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三合镇的土墙上凝着霜。郭芙搀扶着杨过,步履迟缓地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守镇门的乡勇认得他们,知晓是要往襄阳去的,只低声嘱咐一句“路上多小心”,便悄然开了侧门。
踏上通往襄阳的官道,视野骤然开阔,却也显得更加荒凉。深冬的田野空旷萧索,远处的山峦轮廓僵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马,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尘土和枯草,刮在脸上生疼。
杨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他尽量将重量控制在自己腿上,不愿过多压在郭芙身上,但内息虚浮,经脉滞涩,稍行一段便气息急促,冷汗涔涔。郭芙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臂弯传来的无力感,心中焦灼,却不敢表露,只是搀扶得更稳,每每在他气息不继时,便寻个背风处,让他坐下歇息片刻,喂他喝一口温水。
两人一路沉默。郭芙是心事重重,思量着回襄阳后的种种;杨过则是将全副精神都用在对抗身体的虚弱和痛楚上,无暇多言。只是他的目光,偶尔落在郭芙紧抿的唇角和专注前方的侧脸上时,会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如此走走停停,日头渐高,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午间,两人在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旁停下,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硬的炊饼。郭芙见杨过吞咽艰难,脸色比早晨更差了几分,心下担忧,低声道:“不若……我们雇辆车?前面或许有村落。”
杨过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必。此地临近战线,车马难寻,即便有,也易惹眼。”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芙,眸色深幽,“芙妹,此去襄阳,郭伯伯郭伯母面前……你预备如何说?”
他终于问了出来。郭芙手指微微一紧,捏着半块炊饼,垂眸片刻,复又抬眼直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实话实说。说你为救我身受重伤,说我们……”她略一停顿,耳根微热,但语气未变,“说我们历经生死,我已决意与你一同面对往后。爹娘是明理之人,更疼惜你我,定会接纳。”
杨过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波澜微动,有暖流,亦有更沉的暗影。“我如今这副样子……”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怕是连寻常庄丁也不如。蒙古大军不日或将南下,襄阳正值用人之际,我回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要累人看顾。”
“又说这种话!”郭芙眉尖蹙起,带着恼意,“你的才智谋略,你的江湖阅历,岂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可比?爹爹常说,守城守的是人心士气,是统筹谋划。你就算不能上阵杀敌,难道不能出谋划策,不能协理事务?再说了,”她语气稍缓,看着他的眼睛,“养好伤,比什么都重要。襄阳城高池深,物资充裕,名医汇聚,还有我外公可能也在,这才是你眼下最需要的。其他的,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她的话句句在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杨过看着她因急切而格外明亮的眼眸,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撬动了一分。他知道她说得对,知道回襄阳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卑交织成的荆棘,依旧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坦然接受这份“庇护”,哪怕这庇护来自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家”。
他默然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苍茫的天际。襄阳,那个他少年时逃离、后来又数次牵扯纠葛的地方,此刻正静静伫立在前方。那里有他敬重如父、却也觉沉重难负的郭伯伯;有他忌惮又佩服、心思难测的郭伯母;有他年少时的玩伴、如今或许已独当一面的武氏兄弟;还有……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目光。
回去,意味着要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那些人前。
“杨过,”郭芙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欠了爹娘的,觉得如今这样回去是拖累,怕别人议论,更怕……怕自己心里过不去,是不是?”
她竟如此直接地戳破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顾虑。杨过身体微僵,抬眼看向她。
郭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透彻:“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爹娘知道你伤重至此,却流落在外,无人照料,他们该有多心痛、多自责?若是……若是你真的因为延误医治或是再遇险情,有了什么差池,你让他们,让我……情何以堪?”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比起那些虚妄的面子和心结,你的平安,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爹娘若是知道你能回去,只会庆幸欢喜,绝不会看轻你半分。至于旁人,”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郭芙在乎的人,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你杨过何曾在意过旁人眼光?怎么如今反倒畏缩了?”
这番话,如重锤敲击,又如温水熨帖,将杨过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情绪,震得松动,又缓缓抚平。是啊,他杨过纵横半生,几时真正在意过世人眼光?可偏偏在面对与她相关的人和事时,那份因出身和遭遇而生的敏感自卑,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头。
但此刻,她握着他的手,如此清晰地告诉他:她在乎他,远胜过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要他回去,不是为了施舍或怜悯,而是为了他能好好活下去,为了他们能在一起。
良久,杨过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依旧冰凉,却用了力,指尖甚至微微陷进她的手背肌肤。
“好。”他低低应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我们回去。一切……听凭郭伯伯郭伯母安排。”
不是屈服,而是交付。将他残破的身躯,将他纷乱的心绪,将他们的未来,交付给那片或许能接纳他一切不堪的港湾,交付给身边这个执意要带他回家的女子。
郭芙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道,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她用力回握了他一下,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却如释重负的弧度。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赶路。天黑前,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过夜。”
杨过点了点头,借着她的搀扶,缓缓站起身。
北风依旧凛冽,前路依旧漫长。但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那层因顾虑而生的隔膜似乎薄了些,脚步虽然依旧沉重,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