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残云落凡(1/1)
自天枢一战归来,荷花池安稳不过三日,天空便开始不对劲。
往日澄澈如洗的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又胡乱拼凑,白日里明明艳阳高悬,却总有一团团挥之不去的淡青色残云,像被扯烂的仙袍边角,黏在天际不肯散去。那云绝非凡界水汽凝结而成,也绝非修行界常见的灵雾、妖云,它带着一股腐朽、冰冷、又带着一丝天庭独有的清贵气息,两种极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像久封的仙墓里飘出的霉味,又混着凌霄宝殿上常年不散的檀香,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残云并非悬而不动,它们会慢悠悠地飘落,沾在荷花池边的青草、柳叶、甚至院中的石桌上,但凡触碰到草木枝叶,便会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了冷铁上,转眼就在叶片上烧出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黑孔,那些黑孔边缘卷曲、焦黑,像是被阴火啃噬过,连草木本身的生机都被瞬间抽干,只留下一碰就碎的枯骸。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到了第二日,整个小城的上空都被这淡青残云笼罩,阳光穿不透云层,只漏下灰蒙蒙、冷飕飕的光,走在街上的凡人都莫名觉得心慌、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挠着,催着人想要不停地吃,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吃什么。
傍晚时分的异象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天边总会准时传来断断续续的仙乐,那调子本应是天庭朝会、仙娥献舞时的清雅雅乐,钟磬齐鸣、丝竹婉转,是凡界千年难遇的天籁,可此刻传入耳中的,却全然变了味道。音调走偏得离谱,宫商角徵羽乱作一团,钟磬声沉闷如丧钟,丝竹声尖锐如鬼哭,像是一群喉咙被撕裂、声带溃烂的仙娥,捂着流血的脖颈,在云层深处哭嚎着唱诵,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时而缥缈得像是隔了九重天外,时而又贴在耳边响起,阴恻恻的,绕着人的骨头缝钻。
街上的行人听到这声音,无不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连说话都带着颤音,老人们闭着眼念叨“天变了、天变了”,孩童们吓得躲在大人怀里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市井街巷,都在这诡异的仙乐里,变得死寂一片。
我守在荷花池边的小木屋,指尖摩挲着那枚从天枢战场带回的铜书签旧照,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这枚旧照自跟随我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此刻它正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着我的掌心,照片上原本模糊的字迹,此刻竟一点点清晰起来,一笔一划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像是用寒冰雕刻而成,每一个字都冷得钻心,直直刺入神识深处:
“仙狱未封尽,残煞落凡心,食念吞仙骨,三日必登天”
十六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一道死刑宣判,砸在我心头。仙狱,那是天庭关押穷凶极恶、逆神叛仙的禁地,比地府十八层地狱还要森严万倍,那里囚禁的,都是连玉帝都不敢轻易抹杀的上古凶煞、叛逃仙将、以及吞噬仙元的邪物,如今竟说未封尽,还有残煞落入了凡界?食念、吞仙骨,这六个字更是让我后背发凉,执念、仙骨、魂魄,乃是修行者与灵物的根本,连这些都能吞噬,那这些饿煞,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当晚,滔天祸事便轰然降临。
小城最热闹的街口,张老板的糖水铺准时掀开了竹帘,暖黄的灯光从铺子里透出来,甜香四溢的芋圆、仙草、冰糖雪梨、桂花糖藕的味道,本是这寒夜里最暖心的慰藉,张老板正哼着小曲擦着碗,准备迎接老主顾,可铺子的木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冰冷的阴风便猛地灌了进来,紧接着,一群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发黑、嘴唇干裂泛紫的路人,如同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进了糖水铺。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嘴巴死死闭着,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又像是饿了百年千年的野兽,在发出本能的嘶吼。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双手如同铁爪,疯狂地抓向铺子里的一切能吃的东西——盛在碗里的糖水、刚煮好的芋圆、摆在柜台上的糕点、甚至连装食物的塑料袋、竹签、一次性纸壳、擦桌子的废纸,都被他们一把抓过,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狂塞,咀嚼的声音刺耳又恶心,骨头与硬物摩擦的“咔嚓”声,混着吞咽的声响,在小小的糖水铺里回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张老板吓得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腿都软了:“这、这是咋了?疯了?都疯了?!”
闻讯赶来的王半仙手持桃木剑,腰间挂满黄符朱砂,一身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指尖掐诀,天眼全开,扫过这群疯狂进食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不是人,也不是灵,不是妖,不是鬼!是天庭漏下来的饿煞!是仙狱里最底层、最贪婪、最无解的凶煞!沾了凡界的人气浊气,才化作人形模样,它们没有神智,没有意识,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执念——吃!无止境地吃!吃空活人的执念念想,吃空修行者的仙骨灵元,最后连人的三魂七魄,都要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说着,王半仙抬手一挥,数张镇煞驱邪的黄符带着朱砂灵光,直直贴向最靠前的几个饿煞,符纸刚一触碰到饿煞的额头,便瞬间燃起黑火,下一秒就被饿煞低头一口啃碎,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连一点灵光都没剩下。
饿煞啃完符纸,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转头朝着王半仙扑来,那速度快得不像人形,指甲瞬间变长,泛着青黑色的寒光,显然是要将王半仙也当成食物吞掉。
王半仙吓得连连后退,桃木剑劈出一道金光,却只是在饿煞身上留下一道浅痕,转瞬便愈合,他脸色煞白:“没用!凡界的符咒法器根本伤不了它们!它们带着天庭仙狱的煞气,普通道法连皮毛都碰不到!”
更恐怖的一幕,紧随其后发生。
一个晚归的上班族路过糖水铺,被疯跑的饿煞撞了个正着,饿煞张口就朝他的肩头咬去,没有流血,却像是直接啃噬着无形的东西,那上班族瞬间眼神空洞,身体僵硬,原本的惊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饥饿,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嘴里反反复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
“饿……要吃……凌霄的供品……”
“饿……要吃……凌霄的供品……”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被饿煞触碰过的凡人,都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们加入饿煞的队伍,疯狂地抓取一切东西往嘴里塞,整个街口彻底乱成一团,哭喊、嘶吼、咀嚼声、诡异的走调仙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恐怖画面。
躲在我身后的小幽灵,手里攥着的半包麻辣辣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溜溜的魂体都吓得半透明了,小短腿不停地打颤,声音带着哭腔,尖声喊道:“守护使!快跑!它们闻着你身上的天庭仙气来的!它们认得你!天枢一战你沾了天庭本源的仙气,还有那枚羁绊徽章里的紫金印记,对饿煞来说,就是天底下最香、最馋人的食物!它们是冲着你来的!”
我心头一沉,下意识低头看向胸口,那枚陪伴我许久的羁绊徽章,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烫,表面隐隐透出一层璀璨又威严的紫金仙光,那是天枢一战时,触碰天庭核心法阵留下的本源印记,平日里深藏不露,可在如今满是饿煞与残云的凡界,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无比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