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曹府后花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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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李大人可曾说过,何时——”
“快了。”陈文强伸出两根手指,“腊月里必见分晓。”
果然,腊月初十那天,李卫忽然派人来陈家传话,说是有批物资需要紧急转运,让陈文强调集人手帮忙。陈文强领了差事回来,脸色铁青地对陈浩然说:“抄了。曹家被抄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浩然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曹府后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曹頫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曹頫问他“若是花在皇帝身上的银子呢”时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初八夜里。”陈文强低声说,“江南总督范时绎奉旨查封,李大人是协助的。据说曹頫事先得了风声,想把家产转移出去,结果被拿了个正着。圣旨上说得很重——‘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陈浩然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历史上有记载,曹家被抄时,“封其家赀,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一个经营了六十年的织造世家,账面上只剩下这点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蹊跷。
但蹊跷归蹊跷,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抄家之后的第三天,陈浩然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冒险的事。
他瞒着父亲,悄悄去了崇文门外蒜市口。
据他所知,曹家被抄后,曹頫被枷号治罪,家眷则被押解进京。按照历史记载,新任织造隋赫德后来奏请雍正,将曹家在京的十七间半房产、三对家仆留了下来,供曹寅遗孀李氏等人居住。但那是在几个月之后的事——眼下这寒冬腊月里,曹家女眷刚从江宁被押解进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蒜市口一带是京城有名的贫民区,街上到处是贩卖葱蒜的小贩,泥泞的街道上污水横流。陈浩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破旧的骡车缓缓驶来。
车上下来几个衣衫单薄的妇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步履蹒跚。陈浩然认出那是曹寅的遗孀李氏——他在曹府时远远见过几回,那时李夫人出门必有仆从簇拥,穿戴体面,如今却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进一扇破旧的院门。那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寒风从墙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浩然没有上前。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暴露了身份,非但帮不了忙,反而会给陈家招来祸患。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棉衣、一包药材和二十两银子。他将包袱放在那户人家的门槛外,敲了三下门,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也知道,多年以后,那个此刻正在曹家老太太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会写出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部书。
他帮不了曹家,但至少,他可以让那个少年多活过一个冬天。
曹家被抄的消息在京城官场炸开了锅。
李卫升迁的旨意也在这时候到了——他被任命为浙江巡抚,不日即将南下赴任。消息传到陈家时,陈文强正在账房里盘算着开春后的生意布局。
“李大人让我们跟他走。”陈文强把儿子和女儿都叫到跟前,语气平静,“说是浙江那边百业待兴,我们去那边,比在京里更有出路。”
陈浩然和陈巧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曹家被抄之后,京中官场风声鹤唳,跟曹家有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陈家虽然不曾与曹家有过明面上的往来,但陈浩然在曹府做过西席的事,终究是个隐患。
“父亲的意思是,全家都去?”
陈文强摇了摇头:“我琢磨着,分兵两路。主力随李大人南下,在京的基业不能全丢,得留人守着。你大哥那边——”
他说的是陈乐天。陈乐天这半年来一直在江南打理紫檀生意,前些日子刚来信,说李卫查抄曹家物资时发现了一批上好的紫檀木料,他正想办法暗中运作,看能不能从官府手里弄出来一些。
“乐天在江南已经站稳了脚跟,年小刀那边也帮衬着。我打算带浩然和巧芸随李大人南下,京里的铺子交给几个老伙计打理,你们二叔留下来照看。”陈文强说着,目光落在陈浩然脸上,“浩然,你在曹府的事,往后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再提。”
陈浩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用意——曹家已经倒了,跟曹家沾边的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还有一件事。”陈文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大人私下跟我说,皇上这次查抄曹家,不光是因为亏空。曹家在康熙朝跟八爷党走得太近,这笔账,迟早要算的。咱们陈家能平安上岸,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陈浩然心中一凛。他想起曹頫书房里那些与朝中权贵往来的信件,想起那个风雪之夜曹頫说的那些犯忌的话。原来亏空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要命的,是站错了队。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陈文强站起身,推开窗户,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涌进来。
“过了年就走。”他说,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江南那边,又是一番天地了。”
陈浩然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离开曹府那日,曹頫递给他的那封银子,想起那个在寒风中走进蒜市口破屋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历史的大潮翻涌而来,有人沉没,有人上岸。而他,不过是这个时代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侥幸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